子夜时分,汴梁城头换过了第三次巡哨。
白日的喧嚣、金戈铁马的撞击声、文气爆鸣的轰响,此刻皆已沉寂,只余下秋风卷过城堞的呜咽,以及远处秦军大营里隐隐传来的、单调而压抑的刁斗之声。那声音,像极了催命的符咒,一下,又一下,敲在每一个守城将士的心头。
赵匡胤屏退了左右侍从,独自一人走上了城头。他没有披那件象征皇权的赭黄龙袍,只穿了一身玄色暗金纹的常服,外罩一件挡风的黑貂大氅。月光清冷,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,映出眼底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,但那脊梁,却依旧挺得笔直,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城楼上回响,沉稳而有力。
在他身后不远处,岳飞按剑跟随。这位令金人闻风丧胆的“岳爷爷”,此刻却收敛了所有的杀伐之气,如同一位最尽职的护卫,沉默地陪伴着君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自己的存在化作一道坚实的屏障,挡在赵匡胤与那未知的黑暗之间。
君臣二人,一前一后,沿着女儿墙缓缓而行。脚下是斑驳的青砖,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枯草,指尖划过冰凉的城垛,带起一丝粗糙的触感。他们走过一队队抱着长枪、倚墙假寐的士兵,走过堆放着的滚木礌石,走过那些虽已疲惫不堪却依旧睁大眼睛的哨兵。没有人喧哗,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,只有目光交汇时,那无声的敬意与信赖。
走了一段,赵匡胤在一处残破的箭垛前停下了脚步。这里视野极佳,恰好能将秦军大营那连绵起伏的灯火尽收眼底。那片灯海,在墨色的原野上铺陈开来,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,口鼻间喷吐着冰冷的寒气。他扶着城垛,指尖用力,几乎要抠进坚硬的石料里。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夜露般的寒凉:
“岳飞。”
“臣在。”岳飞立刻踏前一步,抱拳肃立。
“你说,”赵匡胤并未回头,目光依旧胶着在那片灯海上,仿佛要将那每一簇火把的位置都刻进脑海里,“文气……能撑多久?”
这个问题,沉重得如同千斤巨石。
岳飞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明白陛下的意思,这不仅仅是在问文气大阵的续航,更是在问大宋的国运,在问这汴梁城,还能守几天。他想起白日里苏轼吟诵后的苍白脸色,想起王安石硬撼规则后的气机紊乱,想起欧阳修史笔伐心后的那一口闷血。这些国之栋梁,正在以燃烧生命的方式,为大宋续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却仍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:“陛下,苏轼学士词锋虽利,但一日至多三首,且需耗损极大心神。介甫先生的‘三不足’信念,更是不可频繁催动,否则信念反噬,恐伤及神魂根本。永叔先生的史笔,亦是诛心亦自损。加上城中其余文人合力维系大阵根基……若秦军每日皆以今日之强度猛攻,文气大阵,最多……撑七日。”
七日。
这两个字吐出,连岳飞自己都觉得心头发沉。七日,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弹指一瞬,在残酷的攻城战中,却可能漫长如世纪。
赵匡胤沉默了。
夜风吹动他的大氅下摆,猎猎作响。他依然没有回头,但岳飞能清晰地看到,陛下扶着城垛的那只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。那背影,在清冷的月光下,显得异常孤寂,却又异常高大。
时间在沉默中流逝,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。
半晌,赵匡胤终于动了。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电,直视着岳飞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了白日里的深沉,没有了作为帝王的疏离,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、沉重的坦诚。
“七日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锤,砸在岳飞的心上,“够了。”
岳飞一怔,不明白陛下为何说“够了”。七日已是极限,何来之“够”?
却见赵匡胤抬起另一只手,重重地拍在冰冷的城垛之上。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他看着岳飞,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:有对文人士大夫舍身赴国的感动,有对局势危如累卵的清醒,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岳飞,你给朕听好了。”
赵匡胤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开国帝王的霸气与担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,砸在石头上,溅起火星。
“那些文人,苏轼、王安石、欧阳修……他们是读书人,是国之栋梁!他们不是在守城,他们是在用命,替朕,替大宋,撑着这最后一点体面,这最后一道防线!”
他的目光扫过城下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坚守的士兵,扫过这座千疮百孔却依旧屹立的都城。
“朕,绝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!”
这句话,他说得斩钉截铁,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“若七日之后,文气耗尽,大阵将破……”赵匡胤顿了顿,眼中骤然爆发出一抹骇人的精光,那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宿将对战场的渴望,更是一位九五之尊对责任的承担,“朕,亲自上阵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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