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济坊的停尸房并不在地面,而是一处半地下的冰窖改建而成。
这里常年恒温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熏香与尸体腐败混合的怪异味道。墙角的炭盆里,最后一两块银霜炭正苟延残喘,发出极其微弱的红光。
林婉儿跪坐在案几旁,手里握着一只玉杵,在药钵里轻轻研磨。
沙、沙、沙。
声音单调而枯燥。她将研磨好的红景天粉末倒在桑皮纸上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浪费了一星半点。案几另一侧的木榻上,苏青梅双目紧闭,呼吸虽然微弱,但比起白日里那种断断续续的抽搐已经平稳了许多。胸口的白布透出一块殷红,那是刚刚换药时渗出的血水。
“水……”苏青梅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。
林婉儿立刻放下药包,提起旁边小炉上的铜壶。壶里的水早就凉了。
“苏姐姐稍微忍忍,我去外面取点热水。”
她紧了紧身上的羊皮小袄,推开厚重的地窖木门。
外面的风雪比前半夜更大了。狂风卷着雪片,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刮在脸上。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,安济坊前院的灯火早已熄灭,只剩下风吹过枯树梢头的哨音。
林婉儿提着铜壶,刚走出两步,脚下突然一顿。
作为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仵作,她对环境的异样有着本能的敏感。
院子正中央的那口老井旁,雪地上多了一行脚印。
脚印很新,还没被大雪完全覆盖,从围墙方向一直延伸到地窖门口的死角处,然后在那里消失了。
林婉儿握着铜壶柄的手指瞬间收紧,指节泛白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尖叫,而是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,继续迈步朝厨房走去,只是步子比平时小了一些,身体因为寒冷——或者别的什么原因,微微佝偻着。
就在她经过地窖口那一簇茂密的冬青丛时,一团黑影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暴起。
没有怒吼,没有风声。
那一刀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,直奔林婉儿的后颈。刀刃上涂了黑灰,在雪夜里连反光都没有,纯粹是为了杀戮而存在的凶器。
林婉儿却像是脚下打滑,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向前一扑,手中的铜壶顺势向后甩去。
“当!”
铜壶与刀锋撞在一起,发出刺耳的脆响。这一挡并没有完全卸掉力道,黑影的动作仅仅停滞了半息,手腕一翻,刀锋贴着铜壶边缘削下,削掉了林婉儿小袄的一大块皮毛。
那人显然是个练家子,一击不中,脚步错动,身形如鬼魅般绕到了林婉儿侧面,第二刀已经递到了她的肋下。
此时林婉儿扑倒在雪地里,根本避无可避。
就在刀尖刺破她衣衫的瞬间。
崩。
一声极细微的、像是琴弦崩断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。
那黑衣刺客的左脚脚踝勾住了一根埋在雪里的极细鱼线。
轰!
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在冬青丛下方炸开。
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无数碎瓷片和铁钉,呈扇形横扫而出。那不是什么高深的内力外放,而是陆峰利用黑火药和密封陶罐制作的简易定向雷。
黑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,整个人就被气浪掀飞出去,重重撞在井台的石栏上。他的左小腿处血肉模糊,裤管被炸得粉碎,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。
但他依然没有惨叫。
这种令人心悸的忍耐力,绝不是普通江湖草莽能有的。他从地上弹起,单腿发力,手中的长刀竟直接脱手而出,化作一道流光射向趴在雪地里的林婉儿。
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。
林婉儿此时被爆炸震得耳膜嗡鸣,眼睁睁看着那柄利刃在瞳孔中放大。
一只穿着皂靴的脚突然横插进来,狠狠踹在刀柄侧面。
长刀偏离了方向,擦着林婉儿的耳边钉入雪地,直至没柄。
陆峰站在风雪中,手里提着一把连鞘的长刀,胸口微微起伏。他的衣摆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片,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。
“陆……陆大哥?”林婉儿声音带着颤抖。
陆峰没有回头,只是反手将她拉起来护在身后,目光死死锁住那个靠在井台上的黑影。
“身手不错,腿断了还能想着杀人灭口。”陆峰冷冷说道,手中的刀鞘在掌心拍打着,“可惜,脑子不太好使。既然知道我在查案,还敢踩我的点。”
那黑衣人靠在井栏上,因为剧痛全身都在细微地抽搐,但他依然一声不吭。他那双露在面罩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野兽般的凶狠。
他突然抬起右手,并没有去拔腰间的短匕,而是摸向了自己的后颈。
“想死?”
陆峰眼神一凛,手中的刀鞘如鞭子般抽出,精准地抽在对方的手腕上。
咔嚓一声脆响,那人的腕骨应声而断。
陆峰欺身而上,膝盖顶住对方的胸口,将那人死死压在井台上。一手掐住对方的下颚关节,迫使其张开嘴,防止咬舌或吞毒;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在那人身上游走搜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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