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布掀开,露出一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。
由于“冷火”的高温瞬间碳化了表皮,尸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,皮肤像干裂的树皮一样翻卷着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纤维。
苏青梅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。
这具尸体的胸口竟然在起伏。
频率很低,几乎每隔十几个呼吸才颤动一次,但在死寂的义庄里,这种细微的动静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陆大哥,他……”林婉儿的声音压得很低,手脚麻利地从药箱里掏出一副特制的鹿皮手套。
“还没死,但快了。”
陆峰蹲下身,指尖划过死者焦黑的颈部,按在了那道深紫色的血管上。
这里的跳动沉闷而滞涩。
他没看苏青梅,只是摊开手掌,对林婉儿低声道:“短刀,银针,还有那瓶兑了薄荷草的烈酒。”
林婉儿迅速将工具递了过去。
陆峰用烈酒擦了擦指尖,动作极快。他握住短刀,刀尖抵在死者的锁骨凹陷处,顺着中轴线向下,轻轻一划。
没有鲜血喷溅。
伤口处翻开的是一种粘稠的、泛着紫黑色的胶状物质,像是已经坏死的组织,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生命力,在刀锋离开后微微蠕动。
“这不是血。”林婉儿俯下身,鼻翼动了动,“有一股腐烂的草药味,还有……甜味?”
陆峰用银针挑起一抹紫黑色的液体,在昏暗的油灯下观察。
液滴在针尖上竟然像活物般旋转,试图顺着银针向上爬。
“是‘长生丹’的残留。”陆峰将银针凑近鼻端,“这种药进入身体后,会迅速替换掉原本的血液,接管脊髓。刚才我们在广场看到的那些‘怪物’,就是被这种东西控制了神经中枢。”
“所以他们才不知道疼?”苏青梅皱着眉,强忍着胃部的不适走上前一步。
“不仅仅是不疼。”
陆峰手中的短刀突然转向,刺入死者的腹腔。
随着刀刃划开皮肉,一股辛辣的气味猛冲出来。
那是大量的、还未完全溶解的淡绿色药渣。这些药渣填满了死者的胃部,甚至已经渗透进了内脏壁。
陆峰用镊子夹出一块药渣,放在油灯旁烤了烤。
一种极其浓郁的甜香散发开来,这种香味让人神情恍惚,仿佛置身于某种虚幻的仙境。
“曼陀罗、钩吻、还有大量高纯度的朱砂。”陆峰冷声报出成分,“但这些只是载体。真正起作用的是这个。”
他用镊子拨开药渣,露出了一根极细的、透明的丝状物。
那丝状物在火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淡紫色。
“这是一种真菌。”陆峰的眼神冰冷,“它能分泌强效的致幻剂,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。服用者会产生极其真实的幻觉,看到所谓的‘真神’,并在极度亢奋中消耗掉所有的生命潜力。”
林婉儿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这就是他们说的‘火中飞升’?其实是药物中毒后的幻觉?”
“所谓神迹,不过是化学反应加上心理操纵。”
陆峰站起身,走到尸体的头部。
他用力捏住死者的下颌,迫使那张烧焦的嘴张开。
舌头已经萎缩成了一小块黑炭,但咽喉深处,能清晰地看到一圈圈紫色的菌丝盘踞在那里,像一张网,封死了食管。
“他们在控制人心。”陆峰松开手,尸体的脑袋沉闷地砸在长凳上,“通过这种药,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听话的行尸走肉。刚才那个紫袍人所谓的‘赐药’,其实是在散播一种可以自我复制的致幻毒素。”
义庄外,喧闹声已经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安的静默。
大乾西南边陲的青石镇,原本是个商贸往来的重镇,如今却成了这具“焦尸”的放大版。
“如果全镇的人都吃了这种药……”苏青梅握剑的手指节发白。
“那这里就不是小镇,而是一座巨大的培养皿。”
陆峰走到窗边,顺着木板的缝隙向外看去。
广场上的火还没灭,那些服用过“仙药”的村民依然维持着扭曲的姿势,他们有的互相攀爬,有的甚至试图撕开同伴的胸膛寻找更多的药丸。
这些人的眼底,全部闪烁着那种病态的紫光。
“长生天的手伸得很长。”陆峰回过头,看向放在角落里的另外几具尸体,“这些焦尸,都是实验失败的残次品。真正的‘成品’,应该已经在神都,或者去往神都的路上了。”
林婉儿正在整理实验数据,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:“陆大哥的意思是,这种控制人的法子,背后有高人在指点?”
“能提炼出这种纯度的致幻菌丝,绝非寻常江湖骗子能做到的。”
陆峰拿起那瓶烈酒,将剩下的半瓶全浇在了面前的尸体上。
他擦燃一根火柴,扔了过去。
“呼”的一声。
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焦尸。
这种正常的火焰与刚才那种紫色的“冷火”完全不同,它带着灼人的热量。
在那火焰中,死者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,咽喉深处的紫色菌丝发出一阵阵尖锐的、类似昆虫鸣叫的细微声响,随后在高温中化为灰烬。
“证据拿到了。”陆峰拍了拍手上的灰,从腰间抽出那块悬镜司的令牌,在手中掂了掂,“这不只是邪教作乱,这是在断大乾的根。”
苏青梅看着火焰,低声问:“接下来去哪?”
“回县衙。”
陆峰转过身,推开了义庄沉重的木门。
“那里藏着名单。”
夜风吹进屋内,带走了最后一点焦煳味。
门外的街道空荡荡的,月亮躲进了云层。
陆峰跨出房门,脚尖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他停住了脚步。
风里传来了某种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很远,却很稳。
那种节奏,不属于那些疯狂的信众。
陆峰侧过头,眼角的余光扫向左后方的一处屋脊。
黑暗中,一块瓦片轻轻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