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落在满地废纸上,火苗腾地窜起一丈高。
浓烟瞬间填满矮房。
陆峰一把拽过苏青梅的胳膊,将她护在身侧。两人退向墙角。
院墙外传来整齐的甲片摩擦声。
“城防营办案!走水了,封锁四周,闲杂人等一律就地格杀!”粗犷的嗓音穿透火场。
左相没有派私人死士,而是直接调动了城防营,名义上是救火抓贼,实则是烧毁工坊,毁尸灭迹。
火舌舔舐着房梁,烧焦的木头劈啪作响。
苏青梅握紧剑柄,伤口处渗出的血洇透了衣袖。她看向陆峰。
“冲出去是活靶子。”陆峰视线扫过火炕旁那几个装着劣质松香和火油的木桶。
他拔出匕首,一刀劈裂木桶。粘稠的火油流满一地。
陆峰抓起一截烧着的木棍,扔进火油中。
火墙轰然爆开,浓烈的黑烟直冲屋顶。
“走。”陆峰借着火光掩护,一脚踹开后窗。两人翻出窗外,落入一条满是泔水味的死胡同。
身后的纸坊彻底陷入火海,屋顶轰然坍塌,将地下水银池的秘密掩埋。
天色灰蒙蒙的。晨钟还未敲响。
神都的大街上却已经挤满了人。
陆峰搀扶着苏青梅走过长乐坊街口,脚步顿住。
前方德源米行门前,百十号人推搡着,挤成一团。木制柜台被挤得嘎吱作响。
“昨日还是十二文一斗,今日怎么要四十文了!”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抓着钱袋,额头青筋暴起。
掌柜站在高处,手里挥舞着算盘:“四十文那是半个时辰前的价!现今五十文!不收纸钞,只收现铜!碎银子要称重验色!”
“你这奸商,朝廷法度还要不要了!”
“去去去,你去问朝廷要粮去!”掌柜冷笑,“京西大通宝矿、南山铜矿,全塌了!新铜钱根本铸不出来!你手里的铜板用一个少一个,粮价能不涨?”
人群哗然。
陆峰眉头微皱,看向街对面的布庄。同样挂出了歇业拒售的牌子。
更远处的汇通钱庄分号门前,挤兑的人群已经和护院打了起来。漫天飞舞着揉皱的纸票。
苏青梅脸色苍白,靠在青砖墙上喘息:“左苍海动手了。”
“太仓的真银化水运走,市面流通的都是他们印的伪钞。”陆峰看着地上被踩进泥水的纸币,“现在又切断了铸币局的铜矿供应。市面上没有硬通货,百姓手里的钱成了废纸。”
物价飞涨,通货膨胀叠加钱荒。
左相不仅在销赃,他是在摧毁大乾的经济根基。
大明宫,御书房。
鎏金瑞兽香炉里青烟笔直。
姬瑶月端坐在龙案后,身形僵硬。龙案上堆叠着如同雪片般飞来的急奏。
京师十二坊,八坊发生抢粮暴乱。
户部尚书跪在台阶下,额头贴着金砖,身体抖若筛糠。
“陛下,左相称病在家。户部库银……拨不出半分。市面上的钱庄拒收朝廷官票,百姓拿着纸钞买不到一粒米。”
姬瑶月将一本奏折重重砸在户部尚书头上。
“查封铜矿的公文是谁批的?”
“是……是工部,说是矿井渗水,需要封存核查。”
“全都是左苍海的人。”姬瑶月手指用力抓紧龙椅扶手,指甲泛白。
殿门推开。
陆峰大步跨入殿内,身上还带着纸坊的烟火气。
户部尚书识趣地膝行退下。
“纸坊查得如何?”姬瑶月声音沙哑。
陆峰上前两步:“太仓失踪的一百二十万两白银,被左相用大量水银化成银泥,伪装成造纸废料运出了城。留在原地的,是个假币和假钞的印制所。”
姬瑶月闭上眼睛。
没有那笔真银平抑物价,神都的经济体系将在三天内崩溃。
一旦民变四起,左相就能打着清君侧的名义,名正言顺地接管朝政。
“这天下,终究是他们门阀的天下。”姬瑶月睁开眼,目光里透着颓然。
“陛下打算认输?”陆峰看着她。
“拿什么斗?”姬瑶月自嘲地笑了一声,“国库里连给禁军发下个月军饷的银子都凑不齐。左苍海握着天下的粮行、钱庄、矿脉。他一句话,神都就会断粮。”
陆峰站直身体,直视大乾的女帝。
“大乾不是左相的,大乾是陛下的。”陆峰声音平稳,“他用金融战抽干了市面的血,我们就重新造血。”
姬瑶月眉头蹙起:“如何造?”
“发债。”陆峰吐出两个字,“特别国债。”
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。
“何为国债?”姬瑶月问。
“陛下可将它看作是朝廷向天下百姓和富商打的借条。”陆峰走到龙案前的御前地图旁,手指点在神都的位置上,“左相切断了铜矿,抽空了白银,导致市面上缺钱。百姓恐慌,拼命囤积粮食。我们要做的,是用一个比左相钱庄更硬的信用,把藏在民间的闲散资金全部吸纳上来。”
“荒谬。”姬瑶月摇头,“朝廷向百姓借钱?且不说有损皇家威严,如今太仓空虚,拿什么做抵押?百姓凭什么信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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