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麟德殿外的鼓乐声，被厚重的宫墙层层削弱，落到皇城外的街道上时，只剩下几缕微不可察的闷响。

陆峰的官靴踩过青石板路。街面刚洒过水，水洼里倒映着沿街巡夜灯笼的红光。他走得很快，暗金色的悬镜司腰牌在腰间随着步伐轻微晃动，衣角带起一阵冷冽的风。

穿过几条空荡的坊市街道，悬镜司北镇抚司那两扇包裹着铁皮的大门出现在夜色中。门口值夜的力士只看到一个眼熟的轮廓快步走来，刚要拔刀询问，陆峰已经大步迈上了台阶，直接穿过庭院，走向了后方地牢旁侧的物证房。

沿着阴暗的石阶往下，腐朽的木门背后是连着验尸房的套间。

空气中没有平日里常见的血腥味和尸腐味，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焦糊味、酸涩的药剂挥发气味，以及一股浓重的金属熔化时的土腥气。

林婉儿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粗布罩衫，袖口高高挽起，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。她鼻梁上架着一副陆峰拿琉璃镜片自制的简易护目镜，正用一把长柄铁镊在一堆黑灰色的残渣里翻找。

案台上的油灯爆开一朵灯花。

几只大号的红泥小炉烧得正旺，上面架着陶土坩埚。咕嘟咕嘟的气泡从灰白色的浑浊液体里翻涌上来，热气熏得林婉儿额头上覆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，她也顾不上伸手去撩。

她放下长柄铁镊，拿起一旁的炭笔，在一张泛黄的麻纸上飞快地记录着数据。

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陆峰跨进门槛。

林婉儿头都没抬：“门关紧，风会把炉温吹降下去。左边第二个架子上有干净罩衫，自己穿。”

“那些假银的熔渣，查出具体成分比例了吗？”陆峰反手将木门顶上，没去拿罩衫，直接走到摆满仪器和残渣的案台前。

林婉儿炭笔一顿，抬起头，透过厚厚的琉璃镜片看清了来人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她把护目镜推到头顶，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，“宫里不是在开庆功宴吗？女帝赐宴，那可是大乾最顶级的排场，我听悬镜司的人说，连桌上的筷子都是金丝楠木镶玉的。”

“殿里太闷，出来透透气。”陆峰的视线扫过满屋子的陶土罐和坩埚，目光最后落在那几箱从查封盘口运回来的证物上，“生铅提纯的结果怎么样？”

谈到手里的活计，林婉儿收起了玩笑的心思。她拿起几张写满记录的麻纸，抖了抖上面沾染的炭灰。

“你要我化验的这批查抄假银，很有意思。”林婉儿走到一堆尚未熔炼的半截‘银锭’前，拿起一把验骨用的精钢小锤，在上面重重敲了一下。

沉闷的钝响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。金属表面没有出现清脆的撞击回音，小锤甚至微微陷进去了几分。

“这根本不是造假币的人会用的常规配方。”林婉儿拿起一块被敲掉表面银粉的暗灰色金属块，“正常的假银，为了模仿白银的硬度和敲击声，通常会用锡、白铜甚至是少量的生铁进行掺杂。但这些所谓的‘银锭’，剔除表面的伪装后，内部九成九都是纯度极高的生铅。”

陆峰盯着那块带有凹坑的铅锭。

“成本很低。”陆峰说。

“成本低是一回事，但它太软了。”林婉儿用解剖刀的刀尖在铅块表面用力一划，毫不费力地留下了一道卷起铅屑的深槽，“这种东西流进市场，哪怕是不懂行的老百姓，只要拿到手里掂一掂重量，或者用牙齿一咬，立刻就能发现不对劲。左派如果指望用这种劣质品去套换真金白银，那纯粹是把天下人当傻子。”

“他们本来也没指望能掩盖太久。一百二十万两的量，只是为了在极短时间内制造恐慌，挤兑中央钱庄的储备金。”陆峰的手指在木桌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，“但我现在怀疑，生铅造假挤兑市场，只是一个表面的幌子。”

林婉儿眨了眨眼睛。

“掩盖他们大规模囤积生铅的真正目的。”陆峰停下敲击的动作。

林婉儿拿起一块干净的粗布，擦去手指上沾染的炭黑和铅灰。她绕过几只还在沸腾的坩埚，走到房间最深处的角落。

那里堆放着十几个从地下钱庄盘口查抄回来的铁皮箱子，里面装的全是造假工坊里来不及转移的模具残骸、废弃熔渣和焦炭。

“我刚才在整理这批废弃物的时候，发现了一点别的东西。”

林婉儿弯下腰，搬开最上面的两个箱子，从底部抽出一块黑乎乎的耐火砖。这砖的边缘已经烧得结晶，显然是从造假熔炉的炉膛底部硬拆下来的。

“大乾官方铸造银锭的模具，通常是长条形或者船形。造假工坊为了以假乱真，用的自然也是同样的砂模或者铁模。”林婉儿拿过一柄细口解剖刀，沿着耐火砖缝隙里残存的一点金属凝固物小心翼翼地刮擦，“但我在这块底层炉砖的缝隙里，剔出了不同寻常的模具碎屑。”

她将刮下来的碎屑扫进一个小瓷盘里，推到陆峰面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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