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底的震动顺着船底板一直传到陆峰脚心,那不是自然的礁石碰撞,而是一种规律的、带有沉重金属感的节奏。他蹲下身,手掌贴紧潮湿的木板,指节微微收拢,压住那股颤动。
“是锁链。”陆峰沉声开口,抬头看向浓雾深处,“有人在江底拉着铁索横江。”
苏青梅手中长剑已出鞘三寸,剑刃在幽暗的船舱内泛起一丝冷光,“这种手段,通常是用来截杀重型战船的。对付我们这一叶扁舟,未免太瞧得起我们了。”
林婉儿凑到船舷边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支细长银针。她鼻尖微动,神色有些古怪:“空气里的酸腐味变浓了,那艘运盐船……它还在吗?”
陆峰没有回答,他夺过船橹,腰身发力,乌篷船在江水中划出一道近乎垂直的弧线。他并未试图冲破前方的浓雾,而是反其道而行之,船头猛地转向,避开江心,径直向着一侧支流的浅滩靠拢。
船底传来“吱呀”一声刺耳的摩擦音。那是船底蹭过了水底的淤泥,乌篷船停在了一处芦苇丛旁。
陆峰起身,一把拽住林婉儿的后领,将她提下船。苏青梅紧随其后,落地时剑鞘带起一阵落叶。
“走官道边的小径,别出林子。”陆峰指了指远处依稀可见的驿道。
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泥泞,拨开一人高的芦苇。随着他们走出湿地,脚下的土地逐渐变得干燥、坚硬,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清新的水汽,而是一股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腐臭。
那是死人的味道。
“看前面。”苏青梅抬手指向前方。
这是一条连接京畿与南方的官道,往日应是商旅不断的通衢,此刻却被数以百计的饥民塞得水泄不通。男人们瘫坐在路边的枯树下,肋骨支棱出枯瘦的皮囊,女人们怀里抱着干瘪的幼儿,眼神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。
“水……给我一口水……”一个老者倒在路边,声音嘶哑如干柴摩擦。他枯槁的手指抓着陆峰的靴面,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土。
陆峰刚要迈步,前方路口处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皮鞭声。
“滚远点!一个个都堵在这儿,想造反吗?”
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制式皮甲的差役,他腰间挂着腰牌,手里拎着一根带刺的牛皮鞭。路口中央立着一排拒马,几个差役正拿着木棍,在每一个试图通过路口的难民身上搜刮。
“官爷,行行好,我闺女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,就让小的过去吧……”一个中年汉子跪在地上,不停地磕头。
差役抬腿就是一脚,汉子胸口凹下去一块,口中瞬间涌出鲜血。差役啐了一口唾沫,冷笑:“想过关?按规矩,五斤精米,或者三钱银子。拿不出来?那就把这丫头留下,哥几个正好缺个洗脚的。”
苏青梅握住剑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她刚要起身,陆峰反手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别冲动。”陆峰低声说道,他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,死死盯着那路卡背后的一座凉亭。
凉亭里坐着一个人,穿着一身锦缎长衫,手里端着盖碗茶,旁边放着一个装满碎银的木匣。那人并没有看向灾民,反而时不时抬头扫视来往的马车。
“那不是朝廷的官。”陆峰眯起眼睛,“那是本地豪强的私兵,穿着官府的皮而已。”
“地方官府难道就看着他们这么胡来?”林婉儿声音发颤。
“地方官?”陆峰冷笑,“只怕这钱,有一半要进了县太爷的口袋。”
陆峰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,将脸严严实实地缠住。他拍了拍苏青梅,示意她将剑藏在破布包里。
“我们要过去。”陆峰迈开步子,并没有走大路,而是贴着路边的树林,大步走向路卡。
差役看到了陆峰三人。见他们衣着虽然朴素,但举止沉稳,尤其是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,眼神里没有灾民那股麻木的死气,差役眯起眼,提着牛皮鞭走了过来。
“站住!”差役晃着鞭子,“哪来的?往哪去?”
“探亲。”陆峰声音平淡,他低着头,故意让嗓音显得嘶哑。
“探亲?”差役上下打量着陆峰,眼神在苏青梅那被布包裹的长剑形状上停留了片刻,随即露出一抹贪婪,“规矩懂吧?路费,十两银子。”
“我们要去的是前面的柳河县,只要通过这道卡。”陆峰从袖中掏出一枚碎银,分量很轻。
差役一把抢过银子,放在嘴边咬了咬,眉头顿时皱起:“打发要饭的呢?就这么点?”
“就这么多。”陆峰声音依旧冷淡,“让开。”
“哟,还挺硬气?”差役皮笑肉不笑地扬起鞭子,鞭梢带着倒刺,径直朝陆峰的脸面抽来。
陆峰侧身,鞭子狠狠砸在身后的树干上,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。陆峰顺势欺身上前,左手稳稳扣住差役的手腕,力道之大,让那差役脸色瞬间涨红,手中的鞭子应声落地。
“咔嚓。”
陆峰手上微一用力,那差役的手腕发出骨裂声。他没有给对方喊叫的机会,右手闪电般卡住对方的喉咙,将他整个人按向身后的泥地里。
“谁在背后撑腰?”陆峰俯身凑在差役耳边,语气冰冷刺骨,“说错一个字,你的喉咙就会像这根木棍一样断掉。”
旁边的几名差役见状,纷纷举起木棍冲了过来。
苏青梅身形未动,只是脚尖轻轻一挑,地上的牛皮鞭如灵蛇般缠住冲在最前面一人的脚踝。那人重心不稳,狠狠摔在地上,激起一片尘土。
林婉儿迅速从腰间摸出几个小瓷瓶,撒出几抹淡绿色的粉末。烟雾散开,冲过来的几人呼吸间便感到喉咙如火烧般剧痛,纷纷捂着脖子倒地哀嚎。
凉亭里的那个人终于坐不住了。他站起身,将茶碗砸在桌上,身后的几名劲装打手随之拔出腰刀。
陆峰缓缓直起身,松开被按住的差役。他看着凉亭里的男子,慢慢将包裹长剑的布扯掉。
苏青梅的长剑重见天日,剑锋指着那男子的方向,发出一声清越的震鸣。
“这路,我们走定了。”陆峰平静地说道。
路口处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,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。那不是普通守卫的马步,那是训练有素的铁骑。
陆峰回头望向北方的官道,烟尘滚滚。
“是影卫。”苏青梅低声说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为首的一骑在百步外猛地勒住缰绳,战马长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