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雨楼内的灯火在瞬间熄灭，整条街道陷入一片死寂，唯有窗外江水拍打木桩的声响。陆峰的身影没入黑暗，反手将林婉儿护在身后，两人顺着窗台向外翻滚，直接落在了烟雨楼二楼延伸出的木质檐角上。

木质横梁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断裂声，陆峰没有停留，借力向下一跃，在空中翻滚了一圈，平稳地落在了一艘停靠在岸边的空船甲板上。苏青梅紧随其后，虽然背部伤口隐隐作痛，但她落地无声，青锋剑已然出鞘，寒芒在夜色中如水波般荡漾。

“走。”陆峰压低声音。

岸边的街道被整齐的军靴踩踏声包围，那是影卫。为首的男人手持连弩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窗户，冷声命令：“搜。”

陆峰拉着林婉儿闪进狭窄的巷道，苏青梅断后。巷内堆积着腐烂的鱼篓和杂物，空气中弥漫着江南特有的潮湿腐臭味。林婉儿此时呼吸有些急促，她紧紧抓着陆峰的衣角，手里还护着那只装着医学试剂的皮袋。

“那份账目……”林婉儿气喘吁吁，声音低得只有陆峰能听见，“上面什么字都没有，慕容雪为什么要把它给你？”

陆峰停在巷子尽头的拐角处，确认身后没有追兵后，这才摸出那张泛黄的纸卷。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，巷子里一片漆黑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从随身工具袋中带出的特制试剂，又拿出火折子。

他将试剂均匀地涂抹在纸张表面，火折子微微靠近，却并未接触纸张，只是利用热辐射烘烤着纸面。

“这是‘密写’。”陆峰头也不回地低声解释，语气冷静，“大乾的商会往来频繁，为了避开官府查账，他们习惯用特殊草药汁液书写，除非用特定配比的碱性溶液浸泡，否则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
林婉儿凑近观察。随着热气氤氲，纸张上原本潦草的货物清单开始发生变化。那些墨迹如同活了一般，缓慢地向四周扩散，原有的字迹变得模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细小而清晰的编码。

每一个编码旁，都标注着不同的地点名称。从京师的户部银库到江南的七个盐场，再到海外的几处私港，线条错综复杂，宛如一张巨大的蛛网。而在纸张最右侧的空白处，赫然盖着一枚模糊的印鉴，那是左相府的私章残角。

“这上面记录的不是银两，”陆峰盯着那些编码，“是人口的流向。每个地点后面跟着的数字，是一个人的价码。”

苏青梅靠在墙根，听闻此言，握剑的手微微颤抖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外的动静，那里影卫的火把已经照亮了烟雨楼前的广场。“左相在倒卖赈灾银换来的劳力？他想做什么？”

“他想造一座城。”陆峰将账本折好，迅速塞回怀里，“一座不在大乾律法管辖之内的城。赈灾银流向江南，换成了矿山和私船，这里面涉及的利益远不止银子那么简单。”

他转头看向巷口。影卫搜索的动静越来越大，几名影卫正提着灯笼向这边走来。

陆峰伸手在墙壁上的苔藓处抹了一把，将泥浆涂在脸上，对苏青梅使了个眼色。苏青梅心领神会，将古剑插回琴身，顺手扯下一块破旧的麻布系在脸上，伪装成寻常的码头苦力。

两人大摇大摆地从巷子里走出来，正面撞上了那支影卫小队。

“站住。”领头的影卫挡住去路，目光阴鸷地扫视着陆峰，“没看见城内宵禁了吗？”

陆峰弯下腰，低着头，故意露出憨厚且畏惧的表情，颤声道：“军爷，俺们是给……给烟雨楼送水的，刚才乱子一起，掌柜的让俺们赶紧回码头，免得被牵连。”

影卫手中的长刀出鞘，刀尖顶在了陆峰的胸口。陆峰的呼吸平稳，没有表现出半分特警应有的凌厉，而是刻意让自己的肩膀微微抖动。

“送水？这大半夜的，烟雨楼早就打烊了。”

“是啊，那帮客人喝醉了闹事，掌柜的怕砸了店，让俺们……”

“滚。”那影卫冷哼一声，收回刀，嫌恶地往旁边吐了口唾沫，“若是被老子发现你们和刚才那几个人有勾结，把你们的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。”

陆峰拉着林婉儿，低眉顺眼地绕过他们。苏青梅紧跟在后，右手始终按在琴身的开关处。

走出几百步后，陆峰的身影没入一片昏暗的石拱桥下。桥下停着一艘破旧的乌篷船，船头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夫，正抽着旱烟。

陆峰走上船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扔给船夫。

“去哪里？”船夫头也不抬地问，声音嘶哑。

陆峰看了一眼账本上的那串编号，最后指了指远处江心那点微弱的灯火，“去太湖支流。”

船夫手里的烟杆猛地顿住，抬头看了陆峰一眼，斗笠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。他没再说话，起身撑开了竹篙。船身随着江水的推力，缓缓滑向深邃的江心。

林婉儿坐在船舱内，盯着那份已经被解开的账本，上面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庞大的黑暗计划。她伸手试图抹去上面的墨迹，却发现那些编码在空气中逐渐变色，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深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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