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棺内的响声愈发急促，那木板被尖锐的指甲划出“滋滋”的钝响。左苍海侧过头，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慈悲。他并未拔剑，只是用那只枯瘦的手指轻轻扣了扣棺盖边缘。

陆峰盯着那细微的晃动，握刀的右手背青筋鼓胀。他没有后退，而是借着甬道内摇曳的火光，仔细观察着棺木周围的地面。没有脚印，没有机关开启的痕迹，只有那不断外溢的寒气，顺着砖缝向四周蔓延。

“打开它，真相就在里面。”左苍海声音平稳，在这幽闭的地宫中激起一阵回声。

陆峰抬步。靴子踩在湿润的苔藓上，发出粘稠的声响。他每踏出一步，刀尖便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，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异动。当他距离棺木仅余一尺时，一股浓重的霉味夹杂着陈年尸蜡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
棺盖猛地被掀开一角。

苏青梅手中长剑微扬，指尖发白。她盯着那棺缝，眼神锐利如鹰。

一只干枯得如同枯枝的手从棺内伸出，死死扣住了棺沿。那指甲呈灰黑色，指缝间残留着暗红色的血块。紧接着，一张没有五官的皮囊面具从棺内缓缓升起，在火折子的微光下显得阴森异常。

陆峰手中长刀反转，刀背狠狠砸在棺沿上。
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木屑飞溅。那只枯手被巨大的力道震了回去，棺盖连同那张皮囊轰然合拢。

左苍海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，他挥动袖袍，甬道两侧的暗墙里传来密集的机括声。陆峰猛地拽过苏青梅，腰身下沉，刀尖在石地上猛地一点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甬道出口处扑去。

“走！”陆峰低喝一声，两人并未恋战，在石墙闭合的刹那，硬是从那道缝隙中滚了出去。

……

神都，清晨。

陆峰换了一身灰色的粗布短打，压低了头上的斗笠，混在进城的商队中。他的左臂仍隐隐作痛，用布带紧紧缠在胸前，外人看来，只当是个受了伤的脚夫。

城门处的守卫与往日不同。原本懒散的巡防营兵丁全都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着玄铁重甲的禁军。他们不仅检查路引，还对每一个过往行人的面部进行细致比对，手中的长矛在晨光下泛着寒芒。

陆峰走在队列中，低着头，尽量避开那些甲士的视线。

“站住。”一名禁军挡在商队前，长矛横亘。

前面的商贩递上两块碎银，赔笑道：“官爷，这都是去城西运货的炭火，规矩都懂。”

那禁军并未收钱，只是冷冷地扫了那人一眼，抬手掀翻了炭筐。黑色的碎炭撒了一地，里面没有任何违禁物。他显得有些不耐烦，眼神在队伍里扫视着，最终停留在了陆峰身上。

“你，抬起头来。”

陆峰微微抬头，斗笠边缘遮住了大半张脸，他保持着木讷的神情，眼神空洞地看着那名甲士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，表现出应有的惶恐与迟钝。

甲士绕着他走了一圈，长矛尖端挑开了他的衣领，露出了里面缠绕的染血绷带。

“哪伤的？”

“回官爷，码头卸货被横木砸了。”陆峰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刻意压低了嗓音，透着一股本地混迹底层才有的卑微劲儿。

禁军盯着他看了半晌，那种如同审视猎物的目光在陆峰身上游走。最终，对方冷哼一声，将长矛收回：“滚过去。”

陆峰没有多言，拖着步子向城内走去。

城门内，长街两旁的铺子大多紧闭着门窗，街上的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。原本喧闹的早市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在街巷中穿梭的影卫。他们身披黑斗篷，腰间挂着标志性的暗红纹路刀鞘，目光阴冷地扫过每一个阴暗角落。

陆峰穿过一条僻静的巷弄，侧身钻进了一家破旧的茶寮。

茶寮内冷冷清清，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背剑的女子。苏青梅换了一身青色布裙，长剑用麻布层层包裹，伪装成一根普通的扁担。

陆峰坐在她对面，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。

“城防全换了。”苏青梅头也不回，语气中带着寒意，“左苍海动作比预想的快。”

陆峰放下茶盏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：“这不是调动，是接管。”

他目光投向窗外。长街尽头，一队身着甲胄的私兵正从宰辅府的方向开出，他们没有打旗号，但每个人身上的装备都远比普通巡防营精良，那是左苍海暗中蓄养的私兵。

“他在清洗神都。”陆峰的视线紧锁在那些私兵身上。

街道两旁，几名试图拦截他们的更夫被那些私兵直接按在了墙上。没有审问，没有争辩，冰冷的刀锋直接没入喉咙。鲜血溅在青石板上，红得刺眼。

这些私兵的动作极为迅速，且配合默契，显然经过长时间的训练。他们分成了几组，开始封锁通往皇城的各个要道。

苏青梅握住扁担的手指泛青：“悬镜司的眼线已经被拔掉了三处，再这样下去，禁军的指挥权就会彻底落入他手中。”

陆峰看着那支队伍拐进了小巷，又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整齐踏步声。那声音沉重且均匀，足有数百人，正向着皇城的方向推进。

“不仅是城门。”陆峰站起身，视线扫过街道转角处的一处屋檐。那里蹲着一名正在更换箭簇的影卫，他显然在监控这片区域。

“左苍海这是要在明面上翻盘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不远处的钟楼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鸣钟声。那是皇城的示警钟，平时只有在发生重大祸乱时才会敲响。

鸣钟声在神都上空回荡，刺破了清晨的死寂。

街道两侧的住户纷纷关门落锁，整座神都的气压瞬间沉到了谷底。原本还算有序的街道上，影卫的行动陡然加速，他们开始破门而入，从一个个平民家中搜寻着什么。

陆峰握住桌边的茶杯，杯壁在手心的压力下发出轻微的裂痕。

他转头看向窗外，钟楼的方向，数道黑影正迅速在屋脊上飞掠，那是赶往皇城的影卫。而在长街尽头，那队私兵已经排成了锋矢阵，锋芒直指东华门。

苏青梅长身而起，剑尖微震，布条断裂开来。

陆峰最后看了一眼那喧嚣的街道，反手将桌上的灯盏吹灭。

“走。”他低声说道，转身步入茶寮后方的阴影。

两人迅速没入错综复杂的巷弄中，而在他们离开的转角处，一根染着暗红色的箭簇深深地钉在了木柱上，箭羽还在微微颤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