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庙来人举起那张“第二页浮名”的时候,乌鳞隘前的风像是一下子冷透了。
黑印悬在半空,像一枚压在人喉骨上的钉子。提卷使立在碑前,袖口垂得笔直,声音不高,却字字逼命:“闻人氏,按印,接卷。”
这一句落下,场中所有人的呼吸都紧了一寸。
谁都看得出来,这不是给她路走,这是逼她伸手,把自己按进局里。一旦接卷,她就不再是来查证的人,而会变成承卷的人。人一旦变成卷里的名字,活证就死了。
闻人站在碑前,脸色比风还冷。她没有去碰那一页浮在空中的页心,只抬起手,指腹一压,血色从指尖逼出,化作一道细细的血签,“嗤”地一声钉进引簿边角。
血签不入正文,只锁边角。
那一角立刻浮出一道时限红线,像给整本引簿上了枷。
提卷使眼神一沉。
闻人收手,声音清清楚楚传开:“活证未核底簿,任何接卷,皆属夺证。”
四下骤然一静。
这一句话,像一把刀,硬生生把已经被太庙推到“收人”的提卷程序,重新拽回了“验簿”。
在场不少人神色都变了。
顾迟半边身体字痕翻涌,靠在石侧,抬眼看她时,眼底都像被这句话震了一下。陆删站在另一侧,掌心还压着经页,眉头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。
提卷使显然也知道,这一句不能硬顶。
他几乎没停,立刻改口:“既如此,不必先接总卷。只要乌鳞隘副碑认签,程序一样成立。”
一句退让,反而比刚才更阴。
话音刚落,悬在副碑前的黑印猛地一坠。
嗡——
碑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催醒,整块石皮亮起一层幽黑纹光,紧跟着,一道又一道旧痕从碑里浮了出来。
一共四十七道。
像四十七次添补,四十七笔认额,横竖交错,层层压叠,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场中顿时哗然。
“副碑有补额痕!”
“乌鳞隘的人名池真补过这么多次?”
“这还验什么?碑都认了!”
众人眼里的怀疑,在那一瞬几乎全被石碑吞掉。连不少原本摇摆不定的人,都下意识看向闻人——只要她在这上头落签,事情就算定死了。
提卷使侧身让开半步,抬手示意:“请。”
闻人眸光一凛,血签未收,显然也看出了不对,可就在她要上前的那一刻,陆删忽然厉声开口:“别签!”
他这一喝,像石上炸雷。
闻人的脚步硬生生停住,偏头看他。
提卷使脸色彻底沉了:“陆删,太庙验碑,你也敢阻?”
陆删没理他,几步到了碑前,眼睛死死盯着那四十七道补额旧痕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锋利的寒意:“字序不对。”
闻人眼神一动。
“碑上字序和引簿蜡层呼应得太密了。”陆删盯着那些纹路,像要把石头看穿,“不是留痕,是在等人认账。它在诱签。”
这一句,把周围的人说得心头一跳。
提卷使冷笑:“你一介残核,也敢妄断副碑?”
“他说得没错。”
另一道声音沙哑地插了进来。
裴病碑扶着断裂的碑角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每走一步都在咳血,可他还是强撑着挪到了前面,抬眼看向那块副碑时,眼底竟浮出一种多年旧梦被生生撕开的惊惧。
“这种副碑痕,可以后压前。”他喘了一口气,手指抬起,颤颤点向其中几道补额,“它不记案,它吃活证。”
众人一片死寂。
裴病碑盯着闻人,声音哑得发裂:“旧制里,副碑从来不是用来定案的。它是替真碑筛人,筛谁能回卷,谁该留下。你一旦认了这四十七道补额数,你就不再是验簿人——你会被定成转抄承接人。”
这句话一出,顾迟猛地抬头。
闻人眼里的杀意,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浮了上来。
提卷使却仍旧面不改色,像早知道裴病碑会说什么:“旧人疯语,也配污太庙程序?”
闻人根本没再去看副碑,而是直接转向他:“认签可以。封蜡手呢?副碑认签,先验封蜡来源。你出示封蜡手。”
这一问,问得又狠又准。
场中不少懂旧规的人,神情一下都凝了。
副碑能被催亮,不代表副碑本身就是真。谁上的蜡,谁压的封,才决定了它归谁管。没有封蜡手,所有所谓“认签”,都可能只是借壳夺证。
提卷使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阴色。
他没有答,只抬起袖口,露出那枚太庙封识,黑底金纹,压得四下气机都沉了一层:“太庙封识在此,还要什么封蜡手?”
这一手,是拿身份压场。
他要把所有质疑,全压回“太庙”二字之下。
偏偏就在这一压的空当里,陆删已经抬手,抽出那页《太上诔经》,往碑面一贴。
纸页贴石的瞬间,香灰气一下散开。
没人看见他听到了什么,只看见他微微闭眼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碑上的裂墨、残灰、旧香熄灭时留下的回音,在诔文里像一层层被剥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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