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主写者续判(1 / 1)

公庭里静得发冷。

那枚上庭封识悬在州志上方,黑底金纹,像一只睁开的眼,死死盯着堂下每一个人。封识未落,州志未合,案卷却已经像被人提前掐住了喉咙。堂中吏员低着头,执笔的手僵在半空,竟没有一个人敢先写下第一个字。

州府主簿站在案前,袖口垂得平整,声音却压得又急又硬:“既涉上庭续判,此庭不宜再争。依例,即刻封庭,收卷,活证回押,待上批后再行处置。”

这句话一出,堂上空气都像塌了一层。

封庭,收卷,回押。

只要这三步真走完,陆删三人今天站在这里争出来的口子,就会被彻底堵死。活证一回收,卷门一闭,今案是生是死,就不再由他们开口。

陆删抬眼,看着那枚封识,神情反倒比刚才更冷静了些。

“验封识来路。”他开口时不高,却像一把刀,直接捅进程序最硬的骨头里,“续判不是谁想借印就能借。承卷母簿未对照,上庭押印未见过录,州府凭什么封庭?若无母簿照验,这不是续判,是越阶借印。”

堂中猛地一静。

州府主簿脸色微变,立刻反咬:“公庭审案,不是给你拖延时辰的地方!上庭既已落印,州府所行不过奉印行事。难不成你要让州府抗印不遵?”

“奉印?”陆删笑了一下,眼底没有半点笑意,“若真是奉印,为什么不敢开母簿?”

那主簿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缩。

这一下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,却没逃过闻人照史的眼。

她站在一侧,脸色白得厉害,唇边压着一线血色。承卷文侵蚀进她体内后,她每一次调动血识,都是把自己往更深处钉一寸。可到了这一刻,她还是抬起头,强撑着发声:“闻人氏请改请——开卷对呈。”

四个字落地,像石头砸进死水。

开卷对呈,意味着程序从私下封转入公开比验。州府不能再借一纸“上庭续判”把卷直接吞回去,母簿、承卷、押印、回收批,统统都得摊到明面上。

可同样的,这一请,也等于闻人照史自己主动站上了卷门接口。

谁都知道,她如今就是承卷文活着的接口。程序一旦真开到这一步,她就是最容易先碎的那个人。

裴病碑下意识看了她一眼,喉结滚了滚,没说话。

闻人照史却只是抬手,按住袖中发颤的腕骨。她眼里有痛,也有狠:“既要奉印,就把印拿到光底下看。州府若无私心,不该怕这一呈。”

州府主簿盯着她,目光阴沉下来。

也就在这时,顾迟忽然闷哼了一声。

他胸口那道残笔像被火烙了一下,衣襟下隐隐浮出黑红笔痕。焚页之力正在往里烧,像有什么字在血肉里重新醒来。他本能按住心口,指缝间却有热意往外渗,连呼吸都乱了半拍。

而更诡异的是,悬在上方的州志纸面,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浮出一行旧墨批语。

先收先焚。

四个字一显,满堂哗然。

这不是今天的庭上笔录,也不是刚刚那枚上庭封识能带出来的新批,而是旧制里处理某类“活证卷”的回收语。

裴病碑的眼神瞬间变了。

他向前半步,几乎是抢着开口:“此批语不会平白先显!只有母案早已预设回收,这四个字才会在活证未并卷前提前映出。州府若真只是临时奉上庭之印,不可能让旧制回收语先现!”

一句话,直接把州府最想遮的那层皮撕开了。

不是受命而来。

是照旧案行事。

堂中吏员脸都白了。谁都听得出来,这已经不只是程序争执,而是有人早就准备好要把陆删、顾迟、闻人照史这几个人连带今案一起吞进去。

陆删立刻追上,半点不给对方喘息的空子:“既然旧批先显,那就请州府把话说清——是谁在州外主写?又是谁,何时预置了回收批?这两项,必须并入本章争点!”

“放肆!”州府主簿终于压不住了,厉声道,“你是公然攀咬上庭!”

“我只咬看得见的笔。”陆删看着他,“你若心里没鬼,就开卷。”

短短几句,已经把对方逼到了悬崖边。

再不应,就是默认母簿有鬼。

真应了,许多东西就再也藏不住。

堂上死寂片刻,州府主簿突然一挥手,咬牙道:“既要对呈,那就对!把乌鳞隘旧对呈取来!”

吏员忙乱翻箱,很快捧出一份封存旧卷。卷封发黄,封泥完整,乍一看确实像多年未动。主簿将它按在案上,沉声道:“乌鳞隘案早已结清,旧卷在此,与今案毫无牵连。陆删等人不过借旧事拖今审,意图乱章!”

这份旧对呈一抛出来,堂中不少人神情都动了。

若乌鳞隘案真已结清,那今日州府的许多动作,立刻就能被解释成依法回收,陆删他们之前咬出来的口子,至少得塌一半。

可陆删没急着辩。

他伸手按住卷角,偏头看向顾迟:“还撑得住吗?”

顾迟脸色发白,唇角却挑了一下,笑得有点狠:“死不了。要开,就开个彻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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