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总册来收(1 / 1)

州验正厅的大门刚一合拢,空气就像被人按进了水里。

青黑色的石砖一路铺到高台,厅中十二根旧碑柱无风自鸣,碑身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刻痕,在灯火下像一层层没有干透的灰。押解队才踏进门槛,韩系便已抬手,袖中一卷总册令“啪”地展开,朱线绷直,像一刀横在所有人面前。

“副庭旧证,即刻封存。”州吏高声唱令,“此案转州级公验,由正厅总册接管。”

这一句落下,陆删眼神就冷了。

他没去看那群州吏,也没先看高台上的正厅官,只盯着那卷总册令边角那一抹泛旧的墨痕。那不是重审该有的开局。不是翻旧案,不是调灰册,不是把原烬原笔一条条拎出来重验,而是先以总册接管令封死副庭曾经留下的一切痕迹。

这不是来查真相的。

这是来用正厅落笔,把前案整个程序盖过去。

厅中另一个角落,闻人照史被生生钉进了第四见证位。

那不是比喻。

她脚下的验纹已经转成第四位专属的锁纹,细密如蛇,沿着她的足踝一路向上缠进骨节。她站在那里,肩背挺得笔直,唇色却淡得像灰。锁位化蔓延得比众人预料更快,她右手指尖偶尔一颤,厅中一块旧碑竟也跟着轻轻发出共振,碑皮下像有残印被牵醒。

她已经不是单纯的见证人了。

她正在被写成一块活着的碑。

而顾迟,被安排在她侧后方,验牌被当庭换成了“候验代笔”。

这四个字不重,落下来却让厅中好几人脸色微变。

代笔,意味着一旦闻人照史失控,一旦第四位彻底裂签,他就会被立刻补入焚序,代她入卷,代她承接后续验文——甚至代她去死。

顾迟抬手接牌,指节一点点收紧,却没说话。

高台上,州吏已经展开旧制批语,声线平板,故意拖得很慢:“依旧制,第四见证若涉焚位,则先封、先焚、先绝后证——”

“后半句呢?”

陆删忽然开口。

全厅一静。

州吏皱眉看向他:“陆验件,此处不得擅断——”

“我问你,后半句呢?”陆删向前半步,眼神锋利得像要把那页批语钉穿,“旧制原文是‘第四不焚,方可立碑’。你只读前半句,不读后半句,是怕谁听见?”

厅里有几名副吏下意识低头。

高台上的韩照夜神色不动,只淡淡道:“州级公验,重在验事实,不在抠旧句残字。副门暴走,活锁失序,地方残证不足采,正厅可直接依总册认定。”

他说得平稳,像一锤定音。

陆删却笑了一下,那笑意半点温度都没有。

“你们不争旧句,是因为一争就要调灰册原烬。”他抬眼直视高台,“我今日不争案情,先争验本。既然是公验,为什么只调总册,不调灰册原烬?为什么只让州册说话,不让烧过的原证开口?”

一句接一句,直接顶到正厅脸上。

州吏立刻厉喝:“州级公验高于地方残证!地方副门失控,已足以认定活锁失序——”

“认定?”陆删声音陡然压低,“还是预先写好?”

话落,厅里那股压着人的水意更沉了。

就在这时,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左侧传出。

“下吏……请罪。”

众人回头,看见裴病碑跪了下去。

他跪得太快,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。这个向来阴郁、像被碑灰浸透了半条命的人,此刻额头磕在石砖上,像是终于撑不住了。

“当年旧碑重刻,是我奉命做的。”他声音发颤,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清楚,“我亲手把‘立灰作证’,改成了‘先焚灭证’。”

四周骤然哗然。

连顾迟都猛地抬头看向他。

裴病碑没有抬脸,继续道:“我有罪。我是共犯。我认。”

他把自己钉死得毫不犹豫。

可陆删眼神却瞬间一沉。

裴病碑不是来求活的,他是在逼。

只要他亲口承认当年旧碑是重刻的、是假碑,那正厅就必须承认——州级体系,至少曾经覆刻过这块碑。否则地方一个小吏,哪来的资格改动验制碑文?

高台上果然有人变了脸色。

但州吏反应也极快,立刻抓住这一点:“既然如此,地方伪刻已实!裴病碑一人造假,足够解释碑文偏差,此案仍可回归副门暴走、活锁失序之论——”

他想把整条链,生生砍断在裴病碑一个人身上。

陆删却像早等着这句话。

“若只是地方伪刻,”他抬手一点高台上的总册,“为什么总册会自动启卷?”

这一下,州吏声音一滞。

陆删继续逼上去:“为什么启卷之后,会主动补写我缺失的一划?地方能伪刻旧碑,难道还能牵动州级总册替我补笔?”

这一问,像一根铁钉,直接凿进了最深处。

厅里第一次不只是看裴病碑,而是齐齐把目光投向高台,投向那本州级总册,投向更高处那只一直不曾露面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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