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归卷非焚(1 / 1)

副验堂塌下去的那一刻,梁柱没有朝下砸,反而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拽住,整座堂里的焚位暗印沿着断梁、裂柱、残墙,一笔一笔倒着爬了出来。

灰色的印痕彼此咬合,转眼连成链,像无数只死人的手,从废墟里往上攀。

闻人站在灰心正中,脸色瞬间惨白。

她体内那道第四灰痕,竟被整座堂反写出来的旧印一起牵动,胸腔里像骤然塞进了一把冷刀。她指尖刚一颤,脚下灰面就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四周翻涌的灰链齐齐朝她卷去,像要把她当场收回堂册。

“锁住她!”州厅执令厉喝,声音比塌堂还快,“闻人涉案为证,先拆灰位,再补验批链,立即封存!”

他抬手一压,数道州厅印链从外堂压进来,直接越过顾迟布下的封界,冲着闻人的眉心和双腕落去。

这不是救人。

这是把她当证物收走。

闻人呼吸急促,额角渗出冷汗。她能感觉到那道第四灰痕正在朝外翻,像一页被火烤卷的旧纸,随时都会被整座副验堂吞进去。只要州厅这道封令落稳,她就不再是人,而是一件能被拆、被验、被回收的“位”。

“谁准你们碰她?”

顾迟猛地转身,手中外堂印链横空一拦,整条链子抽在废堂门口,砰然炸开一圈灰浪。州厅执令的封批被他生生卡在半空,印与印相撞,溅出的灰火落得满地都是。

州厅执令脸色铁青:“顾迟,你想抗州令?”

“抗?”顾迟盯着他,声音发冷,“你这道令敢落在她身上,今天这废堂里有几个活人,几个死印,我一个个给你点出来。”

他不是在逞狠。

他是在拖。

因为每拖一息,塌堂后反写出来的旧灰字就会多显一层。那些字贴在裂开的梁木、烫黑的灰砖、甚至倾倒的供案上,密密麻麻,像一份被焚过却还在挣扎着把真相吐出来的旧账。

陆删没有去救火。

从副验堂崩开的第一瞬,他就俯身抓起一页被灰浪卷出来的残页,目光死死钉在上面。

那页不是新页,是塌堂时从旧焚位里翻出来的灰页。页角烧穿,字迹断裂,唯独中间有一道细瘦的补划痕,和他身上那道刚被补回的缺划,一模一样。

他眼底微沉。

不是因为认出来了。

而是因为认得太清楚。

那一笔,不是刚刚有人补上去的。它没有新墨浮灰,没有临写时的顿挫,反倒像是早就存在于某个更高处的旧册里,只等时机一到,被直接提调下来,精准落回他身上。

陆删手指一点点收紧,灰页边缘被他捏得发脆。

如果这道补划不是现写,而是提前从总册旧痕里调下来的——

那就说明,上层早在本案开始之前,就已经预设好了他的“归卷”时点。

不是临时起意。

是早有安排。

不是冲闻人来的。

是冲他。

州厅执令还在逼进,顾迟单手卡着印链,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,脚下却半步不退。他知道自己拦不了太久,可只要还能挡住,废堂里这些倒写出来的旧灰字,就还能多活一会儿。

“州厅封证!”那执令厉声再喝,“毁堂异反,证人失控,依祖制先收第四——”

“祖制?”一道带血的声音从灰烟里砸出来。

裴病碑撞开半塌的灰梁,整个人几乎是从火灰里滚进来的。他肩背旧伤崩裂,半边衣袍都被血浸透,怀里却死死抱着一截东西,像抱着命。

他扑到灰心边缘,单膝跪地,喘得胸口起伏:“先收你娘的祖制……你们要的,是不是这个?”

话音落下,他把怀里那截灰色长尺狠狠拍在废堂灰面上。

四周霎时一静。

那是一截未焚尽的第四灰尺。

尺身焦黑,边沿残裂,像是从旧火里硬生生抢出来的。但正因为没烧干净,上面一道道极淡的覆验残批还留着,层层叠叠,像历代留下的指痕。

最刺眼的是——

那上面没有“先焚”二字。

州厅主簿的瞳孔猛地一缩,几乎是本能地开口:“伪物!这是旧庙伪造的灰尺,立即毁证灭灰!”

他这一声太快,快得像是早就备好了说辞。

陆删缓缓站起身,手里那页灰页还未放下,目光却已移到那主簿脸上。

“你认得很快。”他说。

主簿脸色一僵:“本簿只认祖制,不认伪造——”

“那就比。”

陆删一句话截断了他。

四周所有视线都压到了他身上。

火灰飘落,塌堂半空还在断断续续往下滴着黑水。陆删站在那片灰雨里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钉进地里。

“以我验件身份,压令比对第四灰尺与总册回收批。”

州厅执令厉喝:“你只是涉案验件,没有权——”

“验件身份若不能调验回收批,那你们今天急着收我做什么?”

陆删抬眼看他,眼底没有半分退意,“还是说,你们不敢比?”

这一句,直接把州厅堵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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