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碑前那一笔落下去的时候,像有人把一根钉子生生钉进了所有人的骨头里。
灰门内外,同时响起一阵极轻又极沉的摩擦声,仿佛无数封存了多年的旧卷被人从黑暗里推回原位。那声音不大,却让在场每个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碑面上的灰纹一层层翻起,像死灰复燃,沿着陆删缺失多年的那一划,缓慢、冷硬地补了上去。
陆删闷哼一声,肩背骤然绷紧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强行拽醒了。
他没有看到完整的名字。
可就在那一划归位的瞬间,他胸腔里那枚早已残破的旧编号猛地一震,一截从未显露过的索引从血肉深处浮了出来,像被铁钩扯出的旧线头,带着难以言说的阴寒。
闻人照史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“第四锁位,发覆验令!”她声音极稳,稳得近乎发冷,“此刻起,场中一切变化,皆列案内显证,归覆验统辖,任何人不得私收、不得私毁!”
她不是在喊,她是在定性。
只要这一道令落下,刚刚发生的一切就不再是谁的私笔,而是进入程序,进入案内,进入可追责、可翻验的铁规之中。
执笔人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站在母碑前,指尖还沾着未尽的灰意,像是根本没把这道覆验令放在心上。他甚至没有与闻人照史争论,只抬手在碑面侧缘轻轻一抹,像随手改了个不起眼的批注。
下一刻,闻人照史身前悬着的灰印骤然一跳。
待核。
准收。
两个字一闪而过,硬生生从她身上翻了过去。
闻人照史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“你敢改我流程标识?”
“不是我改。”执笔人语气平平,“是程序认了你。你既进场发令,便已被纳入收验链。闻人照史,你若不承认,就是在否认你自己刚才的覆验令。”
这一下,不只是堵了她的嘴,更是把她推进了局里。
她方才是想把局面钉死在案内,逼对方不能越权。
可执笔人抬手一改,案内程序反过来先标了她。
她若继续坚持,那便等于亲口承认自己已是准收对象;她若否认,就是自拆法理根基。
顾迟脸色一沉,几乎没有犹豫,抬手便截批。
一道黑灰色的批令横空截在闻人照史与灰门之间,像一柄无形的刀,狠狠斩落。
“州厅不得借准收回卷。”顾迟冷声道,“这条通道,今日断了。”
碑面上的灰纹立刻被斩开一截,原本与州厅勾连的回收链当场熄灭。可几乎同一时间,灰门深处竟又亮起一丝极细极冷的暗光,像一条隐在副库深层的上行锁链,被切断主路后仍未消失,反而悄无声息地往更高处延伸。
顾迟瞳孔一缩。
“还有一条链?”
裴病碑死死盯着那丝暗光,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出来的一样:“那不是州厅的链。”
他往前走了半步,目光里第一次浮出某种接近惊怒的东西。
“是旧制启卷链。”
“不走州厅,不入总册,不过常规核验。”裴病碑盯着那条链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它直通更高史权外库。”
这句话落下,场中空气都像冷了几分。
州厅还能斗,程序还能卡,可一旦牵到更高外库,性质就全变了。
陆删却顾不上那些。
那一划补回之后,他体内的反馈正一层层反冲上来,像埋在深处多年的旧钉被一根根拔动。他闭了闭眼,掌心按在胸前,顺着那一截显露的索引反验自身。
一息。
两息。
第三息时,他忽然睁眼,眼底血丝尽显。
“我不是漏卷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却压得人心头发紧。
“我被正式收验过。”
“后来……被拆了。”
活楔。
这两个字几乎不必他说出口,在场几人已经听懂了。不是偶然遗失,不是登记残损,更不是谁疏漏了一笔,而是有人按照程序,把他作为一件完整的卷内之物收了进去,又拆成缺划之身,硬生生塞回卷外。
他能活到今天,不是侥幸。
是被故意处理成这个样子。
顾迟握紧了手:“那你缺的那一划,到底是什么?”
陆删盯着母碑,喉结滚了滚,像把一口腥气咽了回去。
“不是名字残损。”
“是验章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连闻人照史都短暂失了声。
缺的不是字,是章。
不是用来证明他是谁,而是用来开启某部主卷、调取某段真证、裁定某件旧案真伪的验章。
换句话说,谁把他补全,谁就能借他开卷。
谁能借他开卷,谁就能借这件活证定真伪、取证据,甚至在程序允许的框架里,把他整件索引回收。
闻人照史终于彻底明白过来,后背骤然泛起一层寒意。
“他们不是来灭口的。”
她猛地抬头,看向执笔人。
“他们是要在覆验场里合法亲收,把活证重新变回公物。”
这比杀人更狠。
杀了陆删,案子还能炸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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