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幔后的那一笔,像是隔着天穹压下来的一根针。
它刚落定,整条长街上所有被封存的册页齐齐一震,纸边颤鸣,墨意倒流,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同一刻翻页。街心冷风卷着纸灰打旋,州厅门前那块青黑石阶都像被这股异响震得发麻。
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“副册照验。”闻人照史一步踏出,声音不高,却把街上所有杂音都压了下去,“我以第四见证位在此发令,州厅当街开副册,立验!”
她袖角被风掀起,露出腕间那道淡青色旧印。那印记不算显眼,可落在州厅诸吏眼里,却比刀锋还冷。第四见证,不是用来摆着看的。她若真把这件事钉死在街心,今日就不是收人,是掀案。
州厅为首的青袍老吏脸色阴沉,抬手便压:“有主校回收令在前,一切照令而行。先收陆删,再谈并案。”
“先收?”陆删站在活棺旁,抬眼看他,唇角一点冷意,“收了我,案子就死了。你们倒是算得清楚。”
老吏寒声道:“你本就是旧楔待收之件,今日不过归档。”
话音未落,陆删已翻手取出那半枚校钉。
校钉不大,钉身暗青,边缘磨损得厉害,像是从火里捞出来的残件。可它一出现,活棺表面的旧漆竟轻轻裂开,像是认得它。
陆删没有再争辩,直接抬手,半枚校钉一前一后,先点在活棺旧名上,又点向空中那道刚刚落下的续批本名。
“你说收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那就先看,这两个名字,是不是同一只手写的。”
叮。
极轻的一声。
街心却像猛地安静了。
校钉触字的一瞬,棺盖上的旧号忽然浮出一线乌墨,半空中那道远端续批也同时亮起,两道墨路被强行逼显出来,一左一右,竟像两条互不相认的脉络。
围观众人先是没看懂,下一息,已经有人倒吸冷气。
“不一样……”
“墨路分叉了!”
“这不是同一签法!”
顾迟几乎是在墨路显形的同时往前一步。他向来眼尖,顾家旧学又最擅辨印识墨,他盯着那两道墨路,语速极快:“左边这道起笔轻、转锋涩,尾墨有回拖,是青阙外校的借签路数。右边这道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喉结猛地滚动。
“更高。”
“也更远。”
“不是外校能写出来的。”
街上一片哗然。
州厅诸吏脸色彻底僵住。老吏还想开口,裴病碑已经冷冷接了上去:“旧制里写得清清楚楚。主卷真批,一旦落签,不会和外校借签争墨。争了,就说明有人在主卷残号上另续了一笔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像是从旧年灰烬里翻出来的钉子,直直钉向黑幔深处。
“有人越过了青阙,直接续写主卷。”
这句话一落,整条街都像被人迎头砸了一锤。
越过青阙,续写主卷。
这已经不是州厅能不能收陆删的问题了。这是有人踩过了该有的层级,伸手去改旧案,甚至改到了主卷头上。
闻人照史眼底那点厉色一闪而过,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改口:“押解真假,暂且不争。现在争的,是主卷现伪。”
她转过身,面向州厅,声线比先前更冷:“我以第四见证位,加活校件双证,申请越级覆验!”
那“越级”两个字出口,州厅众吏脸都白了一层。
有人下意识要往后退,有人想拖词,有人甚至低声说要请示。可闻人照史根本不给他们回旋的余地,抬手一指街心:“重立封碑。就在这里。立刻。”
“闻人照史!”老吏终于沉不住气,“你可知道街心立封碑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你们今天谁敢先收后验,都会被记进州志见证栏。”闻人照史盯着他,眼底毫无退意,“到时候不是我找你们,是整州后卷翻你们的账。”
风更大了。
街心那块旧青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出,数名小吏硬着头皮落印、钉符、起纹。封碑一点点立起来,碑面灰白,边沿青黑,像一块被活生生从旧案里剜出来的骨头。
封碑一成,街上众人的呼吸都变了。
这意味着,这案子被钉在了光天化日之下。不是谁想拿回去关起门就能处理的了。
州厅那边显然也明白这一点。老吏眼神一沉,竟是立刻换了招数。他甩袖,一页发黄底字从袖中飞出,啪地拍在半空。
“陆删当年验收底字在此!”他喝道,“底字明确记载,其本属待收旧楔。今日强收,合法合规!”
那页底字一显,街上又是一阵躁动。
旧楔待收,这四个字太致命。只要坐实,陆删再怎么闹,都只是被追回旧档。
可陆删看着那页底字,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他没退,反而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们倒真敢把它拿出来。”
老吏眉头一皱:“你还想狡辩?”
“不是狡辩。”陆删抬手,指尖落在那页底字某一角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是你自己把破绽送到了我面前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