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前那枚校钉一露面,堂上空气就像被谁猛地攥紧了。
外校亲收使原本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,眼神落到钉身的一瞬,瞳孔却细不可察地一缩。他几乎没有停顿,立刻改口,声音比方才更冷,也更快:“此物属外校旧例器。按制,仍须先收陆删,再验其物。”
一句话,硬生生把局面往回拽。
棺前灯火浮动,闻人照史站在第四见证位上,衣角被堂风吹得微微翻起。她没有退,反而抬手按住原位锁压,像把整道程序钉死在棺前。她看着州厅主官,也看着那名亲收使,字字清楚:“校钉既出,今日便不是收谁、不收谁的问题。凡涉归卷,皆须并案覆验。”
这句话一落,堂中所有人的呼吸都沉了一拍。
谁都知道,“并案覆验”四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已经封死多年的旧案,要被人当众掀棺。意味着不止陆删一个人要重新验,连州厅这些年一路批过、盖过、压过的卷链,都可能被拽出来见光。
州厅主官的脸彻底沉了。
他向前一步,袖中高准批文微微抖开,金墨压人,声音里已带了官压:“闻人照史,你是第四见证位,不是主审。见证位只能封案,不能反提主卷。州厅上准在此,你若再阻,便是越位犯制。”
堂里一片死寂。
这道更高准批,就是冲着压她来的。
闻人照史却没看那份批文,只是把掌心按得更稳。她知道,对方想要的从来不是程序正确,而是逼她退开。只要她退一步,棺前这口气就散了,陆删会被先收,人会被带走,校钉会落入外校手里,后面所有真相,都会被一句“容后再验”拖成死局。
所以她不退。
“越位?”她淡淡开口,“第四见证位锁的是程序,不是脸面。校钉在此,活校件在此,主卷争号在此,你让我封案?”
她抬起眼,目光像刀一样扫过堂上众人。
“谁敢封?”
州厅主官喉结一动,脸色更难看了。
就在这时,棺前一直没出声的陆删忽然抬起手。
他手里那支尾笔,笔锋极旧,像跟了他很多年。有人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用旧名尾笔在校钉钉首轻轻一引。
那一下,像是挑在了某道看不见的脉上。
校钉表面原本干冷无光,可被尾笔一带,钉身缝隙里竟缓缓渗出一缕极细的墨线。墨线不是往外淌,而是沿着钉身暗纹逆行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把沉了多年的字重新推出来。
裴病碑眼神一变,低声喝道:“别动它——”
可已经晚了。
陆删手腕再压半寸,墨线陡然一震,顺着钉身暗槽一下铺开。
下一刻,钉底承印处,浮出一行极淡却完整的底字。
不是州厅编号。
不是本堂批序。
而是一串带着青阙外校旧式笔势的对勘号。
堂上一瞬间炸开了。
“外校旧勘号?”
“这钉不是封棺器?”
“主卷对勘……它能直校主卷真伪?”
那些压低的惊呼像潮水一样漫开,州厅主官脸上的血色都像被抽掉了一层。因为只要这串号成立,眼前这枚校钉就不只是证物,而是能直接插进主卷命脉里的钥匙。
裴病碑盯着那串底字,眼里压着多年沉灰般的冷色,终于开口:“这是外校覆验钉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压得堂中众声俱静。
“不入封棺流程,不进归案程序。只有主卷残号有争、原链不能自证时,才会启用此钉,强行比对。”
一句“强行比对”,像一把硬刀砍进厅中。
亲收使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先前还想把校钉收走,说成外校例器,如今裴病碑一句话,直接把这东西的用途掀明了——它不是来配合州厅流程的,它是专门用来拆流程、校主卷的。
亲收使反应极快,几乎立刻冷笑:“旧制器物而已。外校旧制早废,废制之器,不具现行效力。”
话音刚落,顾迟已从人群里走出一步。
他今日一直安静得近乎反常,像在等什么。此刻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旧回执,纸边泛黄,批角却清楚,直接抖在众人眼前。
“旧制已废?”顾迟看向亲收使,眼底没有笑意,“废制之后三年,仍有人借同式对勘号续批改号。这张回执,顾家库里有底档。你要不要当众解释,为何废制链条还在走?”
那张旧回执一亮出来,连亲收使都沉默了一息。
因为回执上的格式,跟校钉底字的勘号格式,一模一样。
这就不再是“旧器无效”那么简单了。
恰恰相反。
如果旧制真的废了,却还有人继续暗用这种对勘号续批改号,那就说明有人绕开明面制度,借一条已经“废掉”的旧链条,偷偷给主卷续命、改名、转号。
废制,不是死了。
而是被人拿去做了见不得光的刀。
闻人照史抓住这一瞬,毫不犹豫开口:“申请并案覆验。以第四见证位、活校件、外校校钉三证同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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