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准焚,并案驳回。”
总校壁上,八个字像是被活生生烙出来的,黑底赤痕,边缘还在淌火。
前一刻,焚谱台还是审名定谱之地;这一刻,四角铜钉齐鸣,台面纹路陡然翻转,原本用来照录卷宗的细密线槽,一寸寸亮成了行刑火脉。台下众修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声,四面石柱间的风就变了,风里带着一股焦糊的纸墨味,像有无数被抹掉的名字在暗处一起烧起来。
闻人照史被死死锁在第四见证位上,肩背微弓,腕间金铃“咔”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纹。那不是寻常裂痕,而是寿元被强行抽走时,命器承不住焚火回流的征兆。他脸色瞬间白下去,唇边却硬是没泄出半点闷哼,只是抬眼看向总壁,眼底一片冷到极点的厉色。
台下,正校使已一步踏出,袍袖卷风,声音压过了整座焚台的嗡鸣。
“总壁亲落新批,释权归正校。按令,先焚闻人照史,再提陆删旧名。双钥既成祸端,便当一并拆绝。”
一句话,杀意不再遮掩。
谁都听得出来,他要的根本不是一场审验,而是抢在一切翻转之前,直接把这两把钥匙彻底掰断。
焚火沿着见证位向上窜,闻人照史身后的谱纹一寸寸发红,第四见证位上的古律锁链被拉得笔直,像要把他整个人钉死在那道位次上。外校众修本能后退,青阙执录者面色绷紧,谁都知道,真让这一焚落下去,今天就不是定案,而是灭口。
可陆删没动。
他甚至连看都没先看那道“准焚”令一眼。
他的目光只钉在总校壁最中间那一道新批边缘,像一柄极细的针,死死扎住了那行字里的另一半内容。
并案驳回。
“驳回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硬生生压住了火响,“总壁何以越过并案先落驳回?”
正校使眉峰一沉,显然没料到他盯的竟不是焚令真假,而是这个。
陆删抬步向前,袍角扫过焚台边缘,目光锐得吓人。
“外校既已涉案,就失了代总批受意的资格。既无资格代受总批,自然更无资格先行释令。你们凭什么一边在案中,一边替总壁开口?”
这句话一落,焚台四周猛地静了一瞬。
正校使原本掌在半空的释令手势微不可察地一滞。
这不是字句争执,这是直接掐住了程序命门。
若青阙外校已经身在旧案之中,那它今日就不再是执令者,而是嫌疑者。嫌疑者不能释令,更不能代总壁解释新批。只这一点,就足以让整座焚台的“先焚”失掉根基。
众目睽睽之下,正校使眼底掠过一丝阴沉,下一刻竟改了口。
“外校从未僭越总批之权。”他冷声道,“方才不过是转呈受批,代传其意。外校只是递笔之手,不涉裁断。”
一退,就是半步。
可这半步,恰恰等于承认了陆删说得对。
裴病碑一直站在偏侧,此刻几乎是立刻接上话,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。他袖中一抖,一册边角发黑、被焚火舔过大半的旧簿砸在地上,簿页散开,底墨斑驳,竟还有半数字迹存着。
“递笔之手?”裴病碑笑得病气森森,“那就请正校使看看,青阙这只手,递过多少次假笔。”
他一指那册焚余旧簿。
“旧案余卷,底墨未尽。青阙外校历来都不是先立主卷,再收见证;相反,是先收见证,先扣火印,主卷事后再补。你们所谓转呈,不过是拿‘先焚后补’当惯例,先把人烧了,再把过程写圆。”
话音刚落,顾迟也走了出来。
这位顾家的人向来寡言,今日却连一句废话都没有。他抬手,两样东西平平送上,一样是顾家存年的旧回执,一样是半枚门符残签。回执纸色泛黄,残签边缘却有极清晰的转录封蜡痕。
“顾家门下,曾为外校转送旧卷。”顾迟语气平直,越平直越叫人心里发寒,“回执在此,门符残签在此。青阙承接的,正是‘先焚后补’的转录活。焚前只要见证位落锁,焚后主卷如何补写,全在承笔者一念之间。”
裴病碑的旧簿、顾迟的回执、门符残签,三份证链像三枚铁扣,咔地一声咬死。
台下终于压不住了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焚谱台怎么会……”
“若真是先焚后补,那这些年多少案子……”
杂声一片,越传越乱。原本高高在上的焚谱台,在这一刻像被人一把掀开了台面,露出底下早已发臭的旧血和旧墨。它不再是执令之地,而像一处专门伪造史链、清洗痕迹的作案旧场。
闻人照史被锁在第四见证位上,气息已经因为寿元流失而发虚,可他看着这三份证链落定,眼中反而亮起了一抹近乎锋利的光。
“第四见证位,残律尚存。”
他忽然抬手,裂了纹的金铃一震,铃音不脆,反而带着一种濒临崩断的嘶响。那嘶响钻进焚台纹路里,竟把原本直指他本人的焚火震得一偏。
“既有新批,既涉旧案,”闻人照史一字一顿,“本次新批,当并入旧案覆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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