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边栏里的人(1 / 1)

钟声第三次撞开庙穹的时候,整座青阙总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。

第一声时,台下诸校还在彼此试探;第二声落下,焚谱台四周的青铜锁纹已经开始发亮;等第三声带着裂耳的余颤滚过梁柱,台中央那座封了多年的焚谱匣,竟自行震开一道细缝,火光从缝里一线一线渗出来,像一只正在睁眼的凶物。

“焚谱台被迫启封了!”

有人失声喊出这句,整座偏厅外连着总壁前的百余道目光,瞬间全压到了台上。

正校使脸色一厉,几乎没有半分犹豫,抬手便将刚取来的新批按在台前铜案上,声音比钟声更硬:“既然天钟催验,那就依新批先行焚证!第四见证,先焚!焚后再验陆删来源!”

一句话,像刀一样斩下来。

台下不少人心头同时一震。

谁都听得出来,这是抢先落刀。只要第四见证先焚,整条旧案补写链最关键的一节就会被直接烧断。到那时,陆删再想追源,便只能被迫困死在“来源自证”四个字里,任人裁割。

可就在那新批压下的一瞬,闻人照史忽然向前一步。

她脸色本就苍白,这一步迈出,袖口还没落稳,唇边便先溢出一线血。那血滴在焚谱台边缘,竟与台上浮起的火纹绞在一起,像一笔强行钉入的批注。

她咳得肩头发颤,却还是抬起手,死死按住了第四见证那页将要浮起的焚边纸。

“不能焚。”她声音沙哑,却一字一顿,“第四见证一旦先焚,分拆程序便彻底锁死。陆删来源,不能单验。”

正校使冷眼看着她:“闻人照史,你寿火将尽,还要强撑?”

闻人照史没有退,反而抬眸望向总壁,眸子里像烧着最后一截冷火:“来源若要验,必须连验补写、暂缓、续认三节。少一节,便是伪验。你想绕开第四见证,不是循规,是截案。”

这话一出,场上安静了一瞬。

她不是在为陆删求情。

她是在用自己这口快断掉的寿火,硬生生把整个案子的验法给钉死了。

外校一侧,几名长老眼神急变。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位立刻拄杖上前,声音放缓:“照史所言,也非全无道理。不过偏厅旧例中,若当事人来源有疑,亦可先按……”

他话还没说完,陆删忽然伸手,直接将那份新批边纸拽了起来。

他动作不快,却准得惊人,指尖就落在批栏末尾一道断裂的墨痕上。

“旧例?”陆删低头看了那半截断字,忽然笑了,笑意却冷,“长老要不要先解释一下,为什么这张新批上的‘验’字,压过了旧墨?”

此话一落,众人齐齐看去。

只见那纸边最窄的一道批栏里,旧墨原本已有一行退色字痕,像是某种前批遗留。可如今新添上去的那个“验”字,笔锋太重,墨层直接压在旧痕之上,边缘甚至还带着未完全沉入纸脉的浮色。

这不是同批落笔。

这是后添承改。

外校长老脸色当场一变:“你胡言乱语!”

“胡言?”陆删把纸往火下一斜,焚谱台上的赤光立刻把两层墨痕照得分明,“旧墨干裂,新墨浮脉。你们连边纸都来不及重新制,就想拿来压程序?”

偏厅四周顿时起了低低的哗然。

一直沉默的裴病碑忽然上前,从袖中掏出一截焦黑簿角,啪的一声拍在铜案上。

“新批会骗人,焚余不会。”

他声音粗沉,像碎碑碾地,“这是旧簿焚余,从外校旧库残灰里翻出来的。你们外校这些年最会干的事,就是先补批,再倒次序,最后借焚证把前后因果烧成一团灰。”

那截焦簿一展开,残页上的批序痕迹便露了出来。

前页明明记着“待续补写”,后页却先出现“已焚可销”。中间该有的一整段复验,被人为抹去了时序,只留下被火咬过的边角。

有年长执事一眼看懂,脸色都白了。

“这……这是倒批旧簿?”

裴病碑冷笑:“不然呢?若不是外校常年玩这套把戏,今日这份新批,也不敢压得这样理直气壮。”

正校使眼神更沉,刚要开口,顾迟已经从台下走出。

他没有看任何人,只把一枚旧门符回执轻轻放到闻人照史手边。

“当年‘暂缓归卷’,有正式登记。”顾迟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让整个偏厅都听得见,“卷不在外校手里私压,是按门符回执入了册。既然入册,今日谁先提陆删来源,谁就是绕过原案程序,越权提卷。”

门符回执一亮,铜案边的验纹立刻起了反应。

那道被正校使强行提起的“先验来源”法理,像被当场抽掉了骨头,瞬间站不住了。

台上台下,连几名原本还想跟着施压的正校执笔都沉默了。

因为这已经不是追一个“假名”那么简单。

这是在覆验原案。

外校众人再想把案子收窄,也收不回去了。

气氛一下压到了极点。

正校使盯着闻人照史苍白如纸的脸,忽然换了口风,声音陡然变得冷静:“既如此,更应先解焚。闻人照史寿火将尽,她既强锁第四见证,若不先解焚保全证位,等她倒下,证位崩散,谁来担责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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