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铃还没停,偏厅里的火气已经先一步窜了起来。
门外那一串悬铃被人强行借了势,铃音不成章法,却硬生生撞进了厅内焚谱序的起势里。原本该由原书补证使入厅之后才能立起的焚序,被外校的人抢先挑开,像有人把刀提前架在了案上。
偏厅不大,四壁却像积了多年未散的墨灰,灯火一照,墙上那些旧裂纹像是活的。诸席在裂纹和阴影里坐成一圈,气机绷得极紧。谁都知道,今夜一旦先焚下去,焚掉的绝不只是几页旧谱。
正校使站在主位之前,袖口压得极平,语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
“高批已至。”他看着厅内众人,声音压过那还在门外颤动的金铃,“今日先焚闻人,再提陆删。并案既乱,就先拆双钥。只要断开,后案自清。”
一句话落下,偏厅里连呼吸都像沉了一下。
谁都听得懂这话里的刀锋。闻人照史是活见证,陆删是并案链上的另一把锁。先焚闻人,再提陆删,等于当场把两条命从同一根链上拽开。只要拽开,后面什么旧姓、什么旧案、什么韩照夜的关联,都能被重新写。
闻人照史却没退。
她脚下踏着第四见证位,指尖忽地反扣,竟顺着焚谱序倒拧回去。那一下不算快,却像把什么本该向前压下去的东西生生掰弯。偏厅总壁“咔”的一声轻震,墙中原本一道快要磨平的残槽,被她硬是重新钉亮。
她整个人向后一靠,后背抵进那道残槽里,像把自己亲手钉进了墙。
有人失声:“闻人,你疯了?”
闻人照史脸色苍白,嘴角却勾起极冷的弧度。
“见证还在,并案就没散。”她盯着正校使,一字一顿,“谁先焚我,谁就是先毁活证。今日这焚序要真烧起来,烧的就不是一页谱,是你们自己要掩的手。”
这话一出,外校诸席的脸色立刻变了。
他们本来想借焚序先掐断闻人这条活线,可闻人这一反扣,直接把自己从“可焚之证”钉成了“不可先毁之证”。谁敢先动她,谁就等于承认自己急着灭口。
正校使眼底掠过一丝寒意,尚未来得及开口,外校另一侧已经有人转了锋口。
“那就让陆删先自证。”一个灰衣老者冷声道,“旧名归属不清,何来并案?陆删,你既说自己仍在原链上,就先报旧名,报原位,报旧庙。”
这一下,所有目光都压到了陆删身上。
偏厅里的灯火映在他眼底,像被压住的冷焰。他站在闻人照史斜前,肩背没动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像是根本没被这突来的逼迫推乱分寸。
他们要的不是他的名字。
他们要的是让他亲口把自己从原来的整条案链里拖出来。只要他先认了一个旧名归属,后面所有追认、改写、切割,都会顺理成章。
陆删没有答。
他只是抬起眼,看向门外那还未真正踏入偏厅的影子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。
“先验补证使所持底簿的印源。”
厅内一静。
这句话不长,却直接把刀从自己脖子上拨开,反手捅向了门外。
原书补证使尚未入厅,底簿却先借金铃挑起焚序,本就有越步之嫌。陆删不接旧名,先验印源,等于逼所有人先回答一个更要命的问题——门外那个补证使,到底是来补证,还是来落笔的?
正校使眉头一沉:“补证使奉上命——”
“上命也得看步次。”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。
顾迟自侧席起身,把两页发灰的旧纸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案上。那声音不大,却让不少人的眼皮都跟着一跳。第一张是前案回执,第二张是缺栏副页,边角卷着火燎过的黑痕,显然是从旧卷残档里硬生生抠出来的。
顾迟抬手按着那两页纸,字字清晰。
“并案已成之后,再补证,叫越插。”他看向正校使,“回执落时在前,缺栏留白在后。门外那位若是晚于并案而来,今日就不是补,是伸手进主卷。”
诸席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正校使眼神一沉,话锋却变得极快:“补证使不是来立案,只是奉命追认旧姓。”
追认旧姓。
四个字一出,偏厅的温度像是更冷了。
裴病碑一直没说话,此时忽然抬起头,像是看见了什么极脏的东西,声音沙哑地笑了一声。
“最毒的就是这四个字。”他看着众人,“姓一旦落定,血缘链就能裂。旧案能不能洗,不看你怎么讲,看你先把谁从哪一族、哪一庙里拽出去。追认旧姓?那不是认,是割。”
偏厅里不少人心头一凛。
陆删顺着裴病碑的话往前一步,目光直逼外校诸席。
“谁有资格续写我的姓?”
没人答。
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仍旧平稳,却让人听得后背发寒。
“谁能落笔在我的旧名后面?”
这一次,外校一位年长主簿终于硬着头皮开口:“续认旧姓,须由原位原庙层递,不得旁落。”
这是规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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