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刚稳住的那一刻,整座庙庭却比方才更冷了。
顾迟五指扣在验席边沿,指骨泛白,像是把整张席案生生钉进了地里。庙端追令悬在半空,冷金色的令纹一寸寸压下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,硬要把已经公开的并验顺序改回去。四周诸席无人敢出声,只有碑火噼啪炸裂,像谁的心口被火星一粒粒烧穿。
总壁站在高处,袖口不动,语气却已带了裁决的意味:“改序,先回彼页,再验席证。并案之事,容后再议。”
这不是改序。
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刚被抢出来的一线真相重新塞回黑暗里。
顾迟抬眼,眼底冷得像刀:“双钥既现,就先验底痕。谁在这时候改序,谁就担灭证之责。”
这一句砸出去,席间顿时一静。
灭证二字,谁都担不起。
总壁的目光沉下来,庙端追令却没有收。那道金纹仍旧压着,像一座山,逼得案上纸灰纷纷震落。顾迟一步不退,手中验席钥纹与那追令硬顶在一起,连空气都像被磨出了刺耳的鸣响。
就在两股权柄僵住时,闻人照史抬起了手。
他的手已经很稳不住了。第四见证位的覆印从他掌心落下,啪地一声,正正盖在那道改序令的边角上。印纹一成,待议二字如同钉子,直接把总壁的命令钉在原地。
“待议。”闻人照史的声音沙哑,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极重,“未明底痕,不许暗收。”
这一下,等于把总壁要走的暗门,当场封死。
可他话音刚落,寿火便又裂了一痕。
活碑边角簌簌落灰,像风一吹就要散。连外行人都能看出来,闻人照史已经快撑到头了。第四见证位光晕忽明忽暗,他整个人立在那里,像一截强行顶在洪流前的枯木。
总壁看了他一眼,神色终于有了几分冷厉。
陆删却根本顾不上看别人。
他胸口发闷,封名残痕在体内疯了一样颤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旧链往回收他。他一手按住自己的名痕,硬生生把那股回收征兆压回去,另一只手直接压向彼页:“先显裁口,退批也一起翻出来。”
彼页在席上轻轻一震,像活物般往后缩。
它不肯全开。
发黄的页边只缓慢掀起半寸,露出一段被磨得斑驳的复核批语,墨迹断断续续,像是被谁在慌乱中遮掩过。可那几行字一浮出来,全场的呼吸都轻了。
——此页亦在被追收,暂缓归库。
不是死物的陈词。
是并案人自己的求活。
短短一句,直接把局势掀翻了。
彼页不再只是证物。
它是活着的并案人,是仍在旧案链中的“人”。
总壁反应极快,几乎立刻改口:“页上言辞不入谱,不能作为正证。按残页回库,复验后再论。”
他这一下,是想把“活人”重新打回“残页”。
可裴病碑已经抢先一步俯下了身。
他盯着页边墨层,眼神阴得吓人:“不对,这里有二次覆压。新笔压旧批,死人墨压着旧年退批。”
他抬手在案边一抹,袖中拓灰簌然散开,竟用旧碑手法直接把底痕拓了出来。灰纹铺开,像从腐朽纸面下硬生生扯出另一层真相。一枚断裂的复核印角,慢慢浮现。
那印角残缺,可纹路一现,几位老席同时变色。
和前案真印相合。
顾迟眼里光芒骤冷,瞬间顺势逼问:“庙端借印,何人经手?”
补证使本来站在总壁身后,听见这一问,脸色唰地白了。他下意识后退半步,嘴唇抖了两下,竟失声喊了出来:“不是借……是续押!”
这一声像炸雷,直接劈进满席人耳中。
续押。
借印是借旧章走复核流程,续押却意味着旧案根本没结束,所谓复核,只是活收未尽之下的一环。
满席哗然。
有人猛地站起,有人低声急斥,还有人看向总壁,眼神已经不对了。刚才还像一张严丝合缝的程序之网,这一刻突然露出了血淋淋的内里。
陆删抓住这口气,毫不犹豫往前逼了一步:“也就是说,我和彼页,从来不是待追认的活人。”
他抬起眼,盯住高处的总壁,一字一顿:“我们是待并回收之页。”
整座庙庭,静了一瞬。
这句话比刚才那句续押更狠。
因为这不是只关陆删。
同批、同链、同页路数,只要一条被证实,就不可能只收陆删一页。韩照夜那个名字,像被无形的手从旧灰里猛地拽了出来,狠狠扔到所有人面前。
总壁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,立刻斩断:“不得并韩。韩案有旧案保全令在,不能反推并链。”
“保全令?”陆删像是早就在等这句。
他反手拍出那张黑金残纸。
残纸一出,壁间旧痕竟同时嗡鸣,像某种早已沉睡的令痕被强行唤醒。黑金纹路顺着席案一路爬上高壁,震得整座庙庭尘灰簌落。那纸面上原本残缺的令文,被壁痕共鸣生生震出了后半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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