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前第四道复核印砸落的一瞬,黑火像是被谁猛地从地底拽了出来,轰然倒卷。
火不是往天上冲,而是贴着碑面、顺着印纹,直扑闻人照史和陆删的面门。火舌里缠着一行冷硬到近乎残忍的庙令——候验未决,改锁芯归收。
这是要当场收人。
也是要当场灭口。
闻人照史眼底的血丝几乎是一下炸开。她脚下没退半寸,反手按住候验碑,指骨发白,第四见证位在她掌心猛地亮起,像一根钉子生生钉进了那道新落下的收令里。
“收可以——”她的声音被黑火烤得发哑,却依旧稳得惊人,“并验之前,不得灭证!”
轰!
两道印势当空相撞,碑面上炸开一圈刺耳的裂响。刚稳住不久的寿火,在她背后再度裂开一道口子,火光摇晃,像随时都要断。
可她硬是没松手。
顾迟的目光一直钉在那层重叠的印文上。就在第四印与收令互压的一刹,他忽然向前半步,声音像刀子一样捅进场中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这第四印,只认链,不认页。”
全场一静。
他盯着总壁高层那几张藏在阴影里的脸,语速不快,每个字却都砸得人心口发沉:“复核者如果真见过第一页真身,第四印落下时,印文该先咬页脉,再锁并链。可它现在压的是链,不是页。说明什么?”
顾迟抬手,直接点向那道收令缺口。
“说明落印的人,根本没见过第一页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闷雷,劈得庙前所有人的神经同时绷紧。
总壁那边沉默只维持了一息,随即就有人冷冷开口:“第一页早已毁去。此事旧库有退批,庙端有存印,足可续认,并不妨碍此次归收。”
“毁去?”裴病碑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句,忽然笑了,笑意却冷得发僵。
他一把扯开怀里那张焦黑退批,纸边早已烧卷,像一块从坟火里扒出来的旧骨。他将那退批高高一翻,露出背面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旧拓残痕。
“你们嘴里这个旧库退批,揭过两次。”他指尖在那层焦痕上轻轻一划,黑灰簌簌往下掉,“第一次盖认,第二次补贴。现在这张批文下面,还压着更早的一层字。”
总壁那边终于有人变了脸色。
陆删一直压着自己胸口翻涌的名痕,闻言抬起眼,没去看人,只把那卷《太上诔经》按在退批残痕上。书页一触,残痕里像有什么被惊醒,裂开的墨线竟沿着经页慢慢浮起。
他低头,看得很慢。
像是在从死人喉咙里,一点点抠出还没咽下去的话。
片刻后,他念出了那句被刻意削掉的批注。
“并页须见真,不得代页。”
四下死寂。
连庙前翻卷的黑火,都像是顿了一顿。
彼页站在黑火照不到的边缘,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波动。韩照夜那张一向温和端正的脸,也终于微不可察地沉了半寸。
顾迟却在这一瞬间,把已经歪过来的局势一锤砸死。
“听清了吗?”他冷声道,“代收,不代断。你们可以先收链、先封印、先候验,但只要涉及并验定断,就必须见到第一页,或者见到原书页。没有真页,谁也别想拿庙规把这条链硬吞下去。”
庙前的空气像被这话一下拉成了满弓。
韩照夜终于开口,语气依旧温润,却已经多了几分急于稳局的压迫感:“既然彼页已经现身,何必还执着于第一页本体?同链互证,本就是并验的一种方式。庙规认链,未必非要拘泥于页形。”
“你错了。”
说这句话的,不是顾迟,不是陆删。
是彼页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场合,毫不含糊地站出来,正面驳韩照夜的话。
他抬起头,黑火映得他脸色近乎病白,心口那枚残印像压着一口活血,隐隐发烫。可他的声音却出奇清晰。
“我不能替第一页作证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在他身上。
彼页却没看韩照夜,反而把视线缓缓移向陆删,一字一顿道:“真要续认,能接第一页旧认的人,不是我。”
“是他。”
“陆删,才是当年被强行留下来的续认页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刀,直接把陆删推上了庙前最锋利的刃口。
若他真是续认页,那就意味着,只要他的真名补全,这条残缺多年的并页链便会彻底闭合。到那时,谁掌他,谁就能掌住整条案链的归属。
这一刻,盯向陆删的,不只是总壁,不只是庙端。
连空气都像在等他失控。
陆删太阳穴微微跳了一下。名痕在胸腔里疯狂翻涌,像有什么古旧而冰冷的字,正想从他血肉深处挣出来。他却硬生生压住了那股裂开的冲动,没顺着彼页的话走,反倒冷冷反问了一句。
“续认页这三个字,是旧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彼页呼吸一滞。
陆删已经抬手,将半枚旧姓直接亮了出来。那旧姓残片一出,仿佛受到了某种呼应,彼页心口那枚残印竟猛地一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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