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砸下来的那一刻,庙前像是被人当头按进了冰水里。
真印悬在半空,原本正在一点点往彼页上钉落名序,印光已经压到了断页边缘,余字将出未出,偏偏被那更高一重的钟声硬生生截断。声浪撞过石阶、穿过灰墙、震得庙梁簌簌落尘,像一只无形大手,粗暴地把所有人的呼吸都掐住了。
总壁眼神一变,几乎没有半分停顿,立刻借势开口:“钟已示止,上层已准,彼页先封,后验!”
他话音刚落,庙前不少人神色都松了一瞬。
先封后验,意味着彼页一旦被收走,今日席前这场逼出来的并验,就会被重新塞回庙里的层层旧规里。到那时,谁有资格说话,谁能活着说完,就不是场上的人能决定的了。
顾迟却在那一瞬抬了头,声音像一把刀,直接切进钟声余震里。
“止争权,不是定收权。”
一句话,砍得干脆,连半点回旋都不给。
他站在彼页一侧,黑火贴着袖口窜动,眼底寒意逼人:“庙钟压的是席前失控,不是给你总壁添一只收页的手。你借钟改口,是想替谁抢这一页?”
庙前顿时一静。
总壁脸皮微抽,目光沉了下来:“顾迟,这里不是你断规矩的地方。”
“规矩?”顾迟冷笑,“你也配先提规矩?”
两人的声音碰在一起,场面刚要炸开,一道更冷的女声插了进来。
“第四见证位续接,程序不断。”
闻人照史上前半步,掌心按在自己那块见证碑上。那块碑原本已暗下去的寿火猛地一跳,重新燃了起来,惨白火纹顺着碑面一路往她腕骨上爬。她脸色比先前更白,唇边甚至渗出一点血色,像是靠一口命在硬撑。
可她站得极稳。
“庙钟只止争,不止验。”她看着真印,也看着总壁,“第四位仍在,见证未缺。今日,是并验,不是封存。”
这句话像一枚铁钉,硬生生把已经快被总壁扳过去的局面重新钉回了原地。
只是钉住的代价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闻人照史腕上那道活碑纹已经裂到了骨边,细碎血线从袖口下渗出来。她的寿火不是在燃,是在烧命。
她快到极限了。
总壁盯着她,眼神阴得像庙后积了十年的死水:“闻人照史,你还能撑多久?”
闻人照史没有理他,只是把手压得更深了一寸,火光颤动,第四见证位彻底续上。
也就在这一刻,裴病碑忽然把一卷焦黑退批摊开在席前石案上。
那卷东西一铺开,一股陈年的灰烬味就飘了出来。纸边全是火燎后的卷焦,像是从焚毁旧档里硬掏出来的残骸。裴病碑抬手点在批尾,哑声开口:“都看这里。”
众人视线齐齐落下。
批尾最后一笔,细得几乎要被旧墨吞没,可一旦盯住,就再挪不开。
那是一笔新墨。
不是当年旧案官批的沉死墨意,而是后来有人续押补签时,活人落下去的手笔。
裴病碑抬眼,嘴角扯出一点病恹恹的冷笑:“旧案是旧案,续押是续押。这一笔不是旧官笔,是活人笔。有人在案后动过它。”
一句话,像石子砸进死潭,立刻惊起一片暗流。
总壁脸色变了。
还没等他开口,陆删忽然把手按在彼页页角。
他掌中逆封痕微微亮起,那是他自己封存过的第三字残力。此时他几乎是把那点根底都拿了出来,强行去撞彼页的页角共鸣。页角本来平静无波,可在那一撞之下,忽然浮出一缕极细的残纤,像一根要断未断的旧线。
陆删指节发白,低声吐出一个字:“起。”
逆封第三字轰然震了一下。
彼页下方,竟慢慢逼出一道几乎被重钉覆盖掉的旧印底痕。那痕迹不是单页错序留下的散印,而是一串断开的并页链印。
看到那道底痕,场上识印的人脸色全变了。
这不是失序。
这是拆开过。
有人当年把本该连在一起的并页链,硬生生拆了,再重新钉回去。
顾迟眼底一寒,几乎立刻接了上去:“谁有资格重钉并页链?”
他盯着总壁,步步紧逼:“是庙司?是总壁?还是你嘴里那个只会借出去的庙钥?”
总壁下颌绷紧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庙钥曾有外借,此事庙中有录。”
“外借给谁?”顾迟问。
总壁却不说了。
他敢承认钥借出,却不敢承认是谁重钉。
因为说出名字,就不是程序之争了,而是要命的旧案翻尸。
空气紧到了极点。
也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韩照夜,第一次在席前自己开了口。
“我曾被续认留场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了他。
这个名字今天被推到了刀尖上太多次,可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把自己放上席面。他仍旧一身冷整,眉眼压着暗色,像一口深井,看不出井底到底藏了多少东西。
“当年案后,我没有被当场收走。”韩照夜缓缓道,“有人以续认之法,将我留在了名链之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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