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火不是烧在纸上。
它是沿着裂开的字往外爬,一笔一画地啃,一寸一寸地咬,像两头被困了很多年的恶兽,终于在母胚与页角并悬半空的这一刻,闻见了彼此身上的旧血味。
庙前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那一角残页,在黑火里轻轻颤动。母胚也在颤。两者之间明明隔着一段距离,裂痕却像被什么无形的钩子拽住,边缘一点点对向、逼近,像是要当众把一桩埋了多年的旧案重新咬开。
顾迟第一个动了。
他根本没给任何人浑水摸鱼的机会,五指一扣,收链横空封落,哗啦一声,四面壁面同时一震。黑色锁链贴着庙前的石地游走,转眼围出一圈禁域,把母胚、页角、钟壁、众证全都圈在里面。
“都别动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枚铁钉,直接钉进所有人的耳骨里。
“既然已经并验,就谁也别想把东西收回去。总壁,你刚才说得明白,钟庙只能护纸,候验,不主裁。现在封场已成,你再伸手,就是越规。”
总壁的脸色瞬间沉下去。
钟壁上的灰纹一层层鼓起,像有无数张干裂的人脸要从墙里挣出来。它显然没料到顾迟会抢得这么快,语气也跟着变了调:“页角污损严重,退批底墨未明,照庙规,应先焚其污,再录其迹,免得伪迹乱史——”
“焚?”
顾迟冷笑一声,抬眼盯着那面墙,眼神比收链还冷。
“你是想焚污,还是想灭口?”
庙前一静。
这句话一出,等于是直接把总壁按在旧案的刀口上。
总壁壁纹骤紧,钟意压下来,像是想强行盖过这一句。可还没等它真正压实,另一团火已经亮了起来。
闻人照史坐了下来。
不是找椅子,不是退一步稳身,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直接坐进了自己的寿火里。
那火一燃,众人脸色齐变。
见证位本该三席已定,可他一言不发,抬手按在自己腕上,指甲划开皮肉,寿元化火,火色苍白中透着一点血金,硬生生在原有见证序列之外,烧出了第四席!
“闻人照史!”
有人失声。
闻人照史咳了一口血,抬袖擦掉,眼尾却压得极稳:“庙前公开并验,旧案重开,事涉续押真名,单靠前三证不够。”
他盯着总壁,一字一顿。
“我加坐第四位。谁不服,拿寿数来跟我拼。”
这话一出,庙前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,全都安静了。
没人愿意为了总壁,去和闻人照史拼命。
总壁沉默了一瞬,钟壁上的纹路明显乱了一拍。它本想借钟令压场,如今却被闻人照史先把“公开并验”的钉子钉死,连后退都显得狼狈。
韩照夜也在这时候抬起了头。
他之前一直咬着陆删不放,步步逼着要收回陆删,可此刻,他竟没再争。
不仅没争,他反而向前半步,袖中手指轻敲,声音温和得近乎平静:“既然要验,不如先验我名下旧续批。”
顾迟眉峰一动。
四周不少人也愣了一下。
先验自己?
这是退吗?
不是。
陆删只看了韩照夜一眼,就看穿了他这一步。
韩照夜是想抢节奏。
先验他自己,只要他名下旧续批无瑕,庙前所有人的目光就会先被他带走。到时候,无论母胚还是页角再验出什么,他都能站在一个“已自证清白”的位置上说话。
更狠的是,谁先被验,谁就先定义“并验”的规矩。
这不是退,这是抢刀把。
“韩大人倒会挑时候。”
陆删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却压得很稳。
他一步走到母胚前,抬手拦住那道将起未起的验光,唇角扯出一点冷意。
“你先验自己,是想证你无罪,还是想先把‘可验到什么地步’定在你能接受的位置?”
韩照夜看向他,眸光终于冷了些:“陆删,你如今连现名都未必稳得住,还想争定义权?”
“正因为现名不稳,所以更不能让你来定。”
陆删说完,五指一翻,把页角直接扣回掌心,像是从韩照夜面前硬生生把那把刀抢了回来。
“并验先看母痕,再看续押,再看退批。谁想越过去,谁就是心里有鬼。”
韩照夜没说话。
但那一瞬,他眼里那点从容已经没那么稳了。
裴病碑就在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一直没抢话,只在旁边盯着母胚和页角的断口看。此刻,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旧拓,摊开,贴着母胚边缘一点点对照下去。
庙前众人都盯着他的手。
这位碑脉出身的人,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战力,而是眼力。他认碑认印,认的是骨,不是形。
片刻后,裴病碑抬眼。
“这印,先天少一角。”
一句话,像石头砸进死水里。
总壁猛地震了一下:“胡言!”
裴病碑根本不理它,只把旧拓往半空一送。拓影放大,和母胚断口重叠,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那处缺角的纹路,不是后天磕碎,不是临时崩裂,而是自初印成时,骨线就没闭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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