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内那滴新墨落下的一瞬,整面暗墙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捅穿了。
不是裂,是渗。
一缕缕发乌发旧的年底墨,顺着墙缝、顺着砖纹、顺着那些早被岁月抹平的刻痕,密密麻麻地往外沁。像一面死了很多年的墙,忽然又开始流血。
紧接着,真庙印下方,那三道收押链无风自响。
哗啦——
锁环自己转了起来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锈钉,一寸寸钉进每个人的耳骨里。
陆删就站在首页空位之前。
他本该是这场回收里最先被逼退的人,可这一刻,他脊背猛地绷紧,眼神比谁都快地冷了下来。
不对。
这次回收,不是冲着闻人照史来的。
钟下那股压意落下来时,绕开了闻人的名痕,绕开了顾迟手里的锁件,甚至绕开了守页者那副将死未死的空壳子,笔直锁上了他。
锁的是他脚下那块空位。
锁的是“首页”。
锁的是“校页”。
“它先收我。”陆删声音不高,落出来却像一把刀,“它不是要补名,它是要归笔封位。”
闻人照史本就强撑着同验位,此刻脸色骤然更白了一层。她额角的青筋都在跳,掌心压着自己胸前那枚谱史印记,像是硬生生把将散未散的名痕按回体内。
她听懂了。
一旦陆删这个“校页空位”被先封死,后面所有人,不管真伪,不管冤枉与否,都只剩一个结果——按旧案归类,按旧链入押。
复核永远不会真正到场。
“钟下三链,同时显证!”
闻人猛地抬头,声音直接撞向暗墙,明明已近力竭,那股子硬撑出来的气势却一点不退,“我还在案内,我的同验位还没灭!按庙规,我有权要求三链并证!”
钟声震得更急。
守页者瞳孔一缩。
他明明已经失了执裁权,可那种多年浸在旧制里的本能还在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一旦真让三链同显,旧案里藏着的东西就压不住了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,想抢先去遮第三链的锁件。
手刚抬起,一只手已从旁边横切过来,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腕骨。
顾迟。
“碰哪一链,哪一链就是灭证。”顾迟盯着他,眼里一丝笑意都没有,“你可以试试,我今天敢不敢当着钟下,把你这只手先拆下来。”
守页者脸皮一抽,手背骨节都被捏出了白色。
“你没资格——”
“你更没有。”
顾迟把他手腕往下一拧,硬生生逼得他退了半步,语气冷得发沉,“你已经不是守页者了,还想着用旧规抢证?你急什么,急的是不是第三链里那东西,见了光就没法活了?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。
裴病碑本来一直站在钟影边缘,盯着暗墙与锁链之间浮起的旧墨裂纹。那裂印一闪而过,很细,很旧,几乎像当年拆封时留下的一道指甲缝。
可他看见了。
看见的一瞬,他脸上的血色就褪了个干净。
“那不是裂。”他声音发哑,“那是缝。”
没人接话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裴病碑盯着那道缝,像是又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夜里,案桌未熄,纸页未冷,执笔的人在首页边缘轻轻一压,故意留出那一道能续、能押、能补、却永远不让复核真正落到底的口子。
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当年首页,不是误失。”
这话一落,场间空气都像被扯住了。
守页者猛地看向他,眼里第一次真正露出厉色。
裴病碑却没再躲。
他知道,到了这一步,躲已经没用了。
“是我拆的。”他看着那道缝,一字一句往外说,“奉命拆的。拆成可续押的残判,留给后补归笔的人接上。这样一来,表面上案子还在复核,实际上复核永远到不了场。”
顾迟眼神一沉。
闻人照史指节瞬间攥白。
陆删站在空位前,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。
人为失误,和制度布置,是两回事。
前者还能追责,后者本身就是刀。
而这把刀,竟然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一个人准备的,它是整个旧案的骨架,是那群执笔的人提前搭好的笼子。
韩照夜,不是意外活下来的。
他是被这套布置一路“续”出来的。
“好。”顾迟忽然笑了一下,可那笑意比不笑更冷,“那就说清楚。”
他一脚把守页者踹向墙边,声音陡然压低,“谁有资格把活人直接塞进庙收押链?谁到现在还能续押旧案?”
守页者撞在暗墙上,嘴角渗出血来,却仍旧咬得死死的。
“你们查不到源头。”
“那就查规矩。”顾迟逼近一步,“谁能先收人,后复核?谁能让活人变缓押?谁能——”
“首页第一笔,从来不是名字!”
守页者像被逼急了,猛地嘶吼出来,眼里竟带了点近乎癫狂的狠意,“第一页的第一笔,先定类!从来都不是先写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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