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下那枚旧复核官印,终于挪开了。
不是消失。
而是退了一寸,退成了“旁证”。
可就是这一寸,庙堂中的气息陡然变了。那面高墙之后,原本停滞的墨线像被新的命令唤醒,沿着三道锁链一样的纹路急速游走,黑得发亮,冷得刺骨,笔锋齐齐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闻人照史的名字。
不,是她“活证”的名痕。
墙下众人看得头皮发麻。
旧程序已经给出了判定:闻人照史,归入收押链,只差最后一步,把名字补进庙册,便算尘埃落定。
她站在原地,脸色白得像纸,肩头那缕寿火几乎被风吹灭。可她没退,反而抬起头,盯着那三道流墨,眼底冷得吓人。
陆删却先一步开口。
“谁先定的类?”
他没去硬抢人,也没扑上去拦那三链新墨,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,朝着钟下、朝着庙墙、朝着代行复核的人,一字一顿地问了出来。
“谁先把一个活人,定成了‘可收’之类?”
这句话不大。
可落在场中,像钉子一样。
不少人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因为这不是求情。
这是翻案。
韩照夜眸光一冷,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,似乎没想到陆删在这个时候,不先救人,反而先抓程序。
代行复核的人没有回应。
墙后的新墨却更快了,像是要绕过他的质问,直接把事做成。
可顾迟已经站了出来。
“复核旧批在此。”
他抬手翻开一卷发黄的批页,指尖压住一道已经泛黑的印纹,声音清得发寒:“旧批明文写得很清楚——复核之前,须先验定类,再行收押。若定类未成,收押无效。”
一句话,直接卡住了节奏。
场中有人呼吸都滞了一下。
顾迟没有停,翻到第二页,又把另一道痕迹亮了出来。
“还有,钟下锁件,只是庙内名签,不是首页页证。”
“名签可以暂挂,页证才能成案。”
“你们现在拿名签当页证,把活人往收押链里送,这不是执行先后有误,是定类违法。”
“违法”两个字出口,像刀一样劈进了人群。
韩照夜的脸沉了下来。
原本只是一场“闻人照史该不该先被收押”的争执,硬是被陆删和顾迟联手,翻成了另一个问题——庙里到底有没有资格,直接把活人定成能收的东西。
层次,瞬间变了。
墙后那位代行复核仍旧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继续落墨。
新墨从三链中央分出一缕,颜色更沉,笔势更重,竟在闻人照史名字边上又添了一道注痕——同案耗证。
不是主证,不是嫌证。
是“耗证”。
用完可废。
围观的人里,已经有人忍不住后背发凉。
这是摆明了不跟你讲理,只要先把人按程序压进去,后面的册子自然可以慢慢补。
旧庙这些年,做过太多次这样的事。
闻人照史看见那道新痕,唇角轻轻一颤。
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。
寿火被压成这一线,任何再进一步的动作,都可能让她这条命提前烧穿。可她望了陆删一眼,非但没退,反而咬住牙,抬手按向自己心口。
那点快要熄灭的寿火,被她硬生生扯出一丝。
火光照上她的脸,她眼底都是血丝,却开口得极稳。
“我以同验活证身份,请求并页同验。”
一语落下,庙墙前方的数道墨痕齐齐一顿。
顾迟猛地转头,像是想拦。
陆删的眉心也骤然压低。
可闻人照史已经把后半句说完了。
“我与陆删,锁同一案。”
“程序既要验,就一起验。”
“不得拆收,不得单押。”
空气安静了足足一息。
下一瞬,墙后那三道锁链一样的新墨猛然一震,原本只缠向闻人的一半,竟被强行扯向陆删,像要把两个人生生绑成一页。
她这是拿自己还剩下的寿火,硬去改程序。
不是为了活。
是为了拖。
只要她和陆删成了同验同页,庙里就不能把她单独收走。哪怕只是争出一息,争出一线时间,陆删也还能在场中继续查,继续拆。
代价却是她本就摇摇欲坠的伤势,瞬间更重。
她喉间涌上一口血,被她死死咽了回去,身形却还是晃了一下。
陆删伸手扶住她,掌心触到她肩头时,只觉得冷。
不是受寒的冷。
是寿火将散的冷。
他没说谢谢,也没说别逞强,只是扶稳她以后,抬眼看向那面庙墙,眸子里的锋芒已经彻底压不住了。
“行。”
“既然要并页,那就别只验人。”
“验首页。”
说完,他抬手按在《太上诔经》残卷上。
那卷经书在他掌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唤醒。古旧纸页无风自动,灰白色的字意一层层爬上他的手背,再顺着手臂蔓延,最后直抵高墙之后那道“首页接口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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