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残纸,是从后墙裂缝里自己“滑”出来的。
不是飘,不是落,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后死死顶了它很多年,直到这一刻,终于借着钟下三链的震动,把它一点一点送了出来。纸角擦过砖缝,发出极轻的一声,却比场中任何怒喝都更刺耳。
嗡——
高钟之下,三条垂落的黑链齐齐一震,锁环相击,钟音沉沉压下,仿佛整座真庙都被这一页薄纸惊醒。那股威压刚一落下来,真庙印印面已泛起冷光,竟连半句解释都没有,抬手就要封缝。
它要灭证。
“住手!”
顾迟一步抢出,声音像刀一样劈进钟音里。
“残纸既已脱离原位,便是现出之证。”他盯着真庙印,眼里寒意森然,“此时封缝,不叫归整,叫毁证。越程序封证,谁给你的胆子?”
真庙印印光一顿,场中气息却没有松开,反而绷得更紧。
所有人都明白,顾迟这一句,不只是拦手。
这是要当着钟下众修的面,把真庙印钉上“毁证”两个字。
闻人照史缓缓上前,肩上的史官符线在钟光里微微发亮。她脸色发白,寿火本就不稳,可那双眼却越发锋利:“残纸既出,便不是废页。按并案同验之例,此页当列活证,与收押案同审。”
她说得不重,却像把程序二字,生生压在了真庙印头上。
真庙印终于开口,声音古板冰冷:“一页残纸,不足为证。”
“是吗?”闻人照史看着那纸,“那你急什么?”
一句话,把真庙印噎得死死的。
场中目光全都落在那张残纸上。
残纸半旧,边缘发脆,像是被潮气和钟灰侵蚀了很多年,可纸面上隐隐浮出的格式,却让不少人脸色当场变了。
那不是普通经页,也不是杂录。
那分明是旧续名录的首页格式。
虽然只剩半面,却仍能看出页眉、押栏、归笔区的位置。尤其是那条被截断的首页主栏,根本不是中段页会有的排式。
顾迟只扫了一眼,心就沉了下去,也随即更稳了。
后墙里,真有首页原位。
这不是猜测,是证据自己爬出来了。
陆删站在钟下,胸口还残着先前钟压带来的闷痛。他看着那张纸,眼底墨色一点点沉深,忽然抬手翻出那册《太上诔经》。
经页翻开的声音很轻。
可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他。
陆删没有解释,只把经册一转,诔文逆映,页上旧墨像被强行牵出一层幽光,照在残纸边缘。下一刻,残纸侧缘竟缓缓浮出几枚极淡的暗影。
像孔。
又比孔更细。
顾迟眼神骤缩:“钉孔。”
陆删淡淡道:“不是装订新孔,是拆页续押留下的旧钉孔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,四周一片死寂。
拆页。
续押。
两个词合在一起,比任何指控都更狠。
因为这意味着,旧制的问题根本不是一次错押、一次误记,而是有人长年拆掉首页,把原该记在首页上的名字挪走,再分批续押活人,把“先收”“旧续”“归笔”全部搅成了一团烂账。
钟下众修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有人原本只当今晚是收押陆删与闻人照史的局,现在才猛地意识到,真正被掀开的,是钟下这么多年的根。
真庙印沉默片刻,忽然改了口风:“残纸可为副页抄录,不能证明首页原位尚存。即便有旧孔,也不足以推翻现行收押链与归笔程序。”
它说得极快,像是在抢回主动。
可陆删抬眼看它,眼神里竟带了一丝近乎冷淡的讥意。
“副页?”他把经光压向纸缘,“副页带不出原位底墨。”
残纸边缘那层墨光骤然一颤,竟与墙缝深处隐隐呼应。
“副页,”陆删声音不高,却字字压场,“也不可能牵动钟下三链同鸣。”
嗡!
像是在回应他,三条黑链再次同时震动,钟音沉坠,连地面都微微发颤。
这一回,再没人敢把残纸当废页。
闻人照史立刻接上,半步不退:“并案身份在此,程序由我先压。先验残纸原位,再谈收押二人。谁敢越过这一条,谁就是在替旧账灭口。”
她这一压,是真拿自己的身份去顶。
真庙印印面微微一沉,终究被逼到了开验这一步。
可就在它印光敞开的刹那,钟音忽然变了。
不是更重,而是更尖。
那股原本压向残纸与后墙的钟势,竟在暗中偏转,化成一股专冲神魂寿火的冷压,无声无息朝闻人照史覆去!
顾迟脸色一变:“小心!”
闻人照史本就寿火微弱,这一压若落实,她就算不死,也会当场失去见证资格。
而失去见证资格,今晚所有“并案同验”的程序优势,都会瞬间崩塌。
真庙印,根本没打算正面赢。
它是要先废掉闻人照史。
钟压落下前的一瞬,陆删动了。
他没去挡钟,也没去拦印,而是一步踏进钟链投下的阴影中,五指反扣在自己腕骨上,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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