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5章 钟下失位(1 / 1)

后墙那道裂缝里,伸出了一只手。

那只手肤色灰白,腕骨细得像被香火熬干,只露出半截,悬在裂口边缘,指间夹着一支旧笔。笔尖明明已经抵住墙面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像是在等一句话,也像是在等谁先认输。

钟声轰然压下,第九声未至,前八声余震却还在庙前翻滚。三条锁链高悬钟下,被震得齐齐发颤,铁鸣细碎,像无数牙齿在咬。每颤一下,闻人身上的寿火就暗一分,后墙上的名痕便亮一寸,整座真庙都像在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往下沉。

庙前众修早已不敢喘大气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只手上。谁都明白,只要那一笔落下,今日这局,便可能彻底定死。

可偏偏先动的,不是那只手。

陆删站在钟下,肩背绷得极直,眼底却冷得没有半点波澜。他没有去争那支笔,也没有扑向裂缝,反而抬手一翻,把那卷《太上诔经》直接拍在闻人身前。

纸页一震,黑字如灰烬起风,瞬间绕成一圈,将闻人胸前那道将要外溢的名痕死死封住。

“别让他的名先散出去。”陆删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他现在还不能被它收走。”

闻人本就已经摇摇欲坠,被诔经一压,脸色更白,唇边甚至溢出一线血。他抬眼看陆删,眼中先是一怔,紧接着便明白了陆删的意思。

陆删不跟墙后那人抢这一息,不是退,是换口。

闻人咬住牙,明明寿火又往下坠了一截,却硬是借着诔经封名的那点空档,抬手按向启墙令,声音沙哑却清楚:“同案见证官闻人在此,启墙令未结,继续验。”

此话一出,真庙印立刻变了口风。

方才还在逼收押、逼定名的庙印,此刻嗡然一震,冷冰冰的庙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:“闻人之伤,已挂入首页空槽。名位既入待收之列,见证官身份自行递解,不得续令。”

一句话,既要夺闻人的口,也要把人直接划入“待收”。

庙前不少人当场色变。

可顾迟比所有人反应都快。

他袖中一抖,直接翻出一叠旧批,纸页边角都被磨得发黑,显然不是一时准备,而是早就捏在手里。他连看都不看真庙印一眼,抬手就把其中一页甩到钟前,冷声道:“旧批第四十七条,空槽可挂伤,不可先改活证身份。你要收人,先过旧例。你若连旧例都不认,那今日这庙上所有批示,都是放屁。”

庙印嗡鸣一滞。

众修哗然。

顾迟这一下不算温和,几乎是当场拿旧案抽真庙印的脸。

裴病碑一直没说话。

他站在人群边上,眼睛死死盯着裂缝里那只握笔的手。从那只手出现开始,他看得就不是手,是笔锋,是腕路,是落笔之前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提气。

终于,他喉结一滚,声音发涩:“这笔……我见过。”

所有目光瞬间转向他。

真庙印先一步压下去:“裴病碑,慎言旧罪——”

“慎什么言?”裴病碑猛地抬头,眼底竟带出几分近乎狰狞的狠意,“当年拆首页的人是我,旧罪我认。可这笔意我不会认错。”

他盯着那道裂缝,一字一顿:“这是‘代署复核’的走法。不是韩照夜常用的转锋,也不是庙印自校的平批笔。是有人替上面那个位置,代行过复核。”

场中骤然一静。

裴病碑像是把积在胸口多年的一句话,硬生生挖了出来:“当年我拆首页时,见过同样的笔意。但我只见过笔迹,从没见过执笔的人。”

这句话落下,不亚于把庙墙掀开了一道口子。

韩照夜之上,另有代行复核者。

旧案根本没有断。

庙前气氛一下就变了。先前大家还只是围着陆删、闻人、韩照夜这些名位转,到了这一刻,所有人都意识到,问题根本不是谁该被收押,而是这座庙、这套程序,从头到尾都有人躲在后面续押活人。

真庙印明显想把裴病碑这句话压回去,庙音一冷:“旧罪未清,妄攀旧案,先——”

“正好。”陆删猛地接过话头,毫不犹豫把它往主链上并,“拆首页,代署复核,续押旧案——既然都在这里,那就别一段一段拆了。一起验。”

这一刻,他甚至不再替自己辩活名。

他抬眼望向钟下,望向那只握笔的手,声音平平,却让所有人心口一震:“陆某不争‘活’。先验它——有没有首页署权。”

一句话,硬生生把死局翻了面。

先前争的是收押还是不收押,是陆删算活人还是待收之人。那是被真庙印牵着走,只要程序一扣,谁都难翻身。

可陆删这一改口,争的就不是结果了,而是执权资格。

你是谁?

你凭什么在首页落笔?

你有没有资格,替整座真庙改人生死?

这个问题一立起来,后墙那只悬着的手,突然就不稳了。

钟下旧墨像是被这一句牵动,慢慢从砖缝里渗了出来。那些墨原本干枯发暗,此刻竟顺着后墙裂纹一点点蔓开,像血管一样爬满墙体,最终在众人眼前,拼出一行残缺的首页格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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