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影压下来时,整座并页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喉咙。
新批刚刚落定,墨光沿着穹顶一寸寸淌下,最后停在陆删头顶——并页中的非原生者,先入后墙,验笔定类。
这一行字一成,四下竟连呼吸声都轻了。谁都知道,所谓验笔,从来不是看看字迹那么简单。人一旦被送进后墙,名字、来路、命数,都会被墙里的笔重新过一遍。验完还能不能以“人”出来,没人敢担保。
陆删站在钟下,没有抬头,只听见四面印章微微震鸣,像一群早已等着吞人的虫。
“不可!”
一声厉喝撕开死寂。闻人照史往前一步,残印未稳,官袍下摆还沾着未干的血痕,可她眼神硬得像钉子,“并案未清,先验活人,首页原位证口会被直接毁掉。谁下的令,谁来担这个后果?”
她这一句不是求情,是当众翻案。
殿中几枚钟下旧印刚要附和,真庙印已经抬手,袖中批令一展,金墨如刃,直接压向闻人照史。
“上层批令在此。”真庙印声音不高,却压得整座大殿都发沉,“闻人照史,你已涉牵连,即刻退位,改列见证。自此刻起,不再具续令之权。”
一句话,先断她的手。
这不是争理,是要把能出声的人,一根根拔掉。
闻人照史脸色一白,残印上本就细密的裂纹立刻又深了几分。可她脚下没退,反而把官印重重一顿,印脚钉地,震得砖缝里旧灰都颤了一下。
“谁改的列?谁准你以未清并案削我续令?”
真庙印看着她,眼底终于浮出一点冷意:“不是我准,是程序准。”
“程序?”一旁一直没开口的顾迟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极淡,却让不少人心里一紧。因为顾迟一笑,多半就有人要倒霉。
他抬手翻开案边一卷发黄旧制,纸页边缘都磨得发毛,显然不是临时找来的。下一瞬,他直接把那一页拍在钟下公案上。
“旧制旁批第三十六条,验笔,只能验署,不得先验人。”顾迟声音不大,字字却咬得极清,“先验活人,等于替代复核。真庙印,你到底是在止乱,还是借‘真名未证’四字,越权重写首页程序?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这一刀很狠。
本来所有人盯的是陆删是不是“非原生者”,顾迟一句话,直接把争点钉死成另一件更要命的事——是谁在越权改程序。
这不是细枝末节,这是能把人从审者位置上拖下来的大罪名。
钟下诸印彼此对视,一时谁都不敢接真庙印的命,原本压向陆删的势也生生滞了一下。可他们也没打算放过陆删,很快便有人借势发问:
“既不先验人,那陆删就先自证!若非伪补写之人,为何会落在并页中?他自己总该说个明白!”
几道视线同时压过去。
这是另一种逼法。你不让我们验,那你自己证明。
殿中央,陆删终于抬起了眼。
他眼底映着钟影,脸色因为先前耗损略显苍白,可那股苍白里偏偏有一种异样的冷静,像他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“我不自证。”
一句话,满场低哗。
连真庙印都微微眯了眼。
可下一息,陆删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,落向后墙。那面漆黑古墙中,仍伸着一只握笔的手,枯瘦、僵硬、指骨发白,像一根从坟里探出来的旧骨。
“先验它。”陆删道,“验后墙这只握笔手,和首页底筋,是否同源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空气像被人一把翻了个面。
你们问的,是他是不是人。
他给出的,却是另一道更狠的问题——谁有资格判他不是人?
若后墙的握笔手与首页底筋同源,那今日站在这里被当成“伪补写”的,就不一定是陆删,反而可能是这些年来拿着“程序”当刀的人。
闻人照史几乎没有半点迟滞,立刻接了上去。
她抬手把残印压出一道续纹,印边裂痕渗血,血色顺着印槽滑下去,却硬生生托起第二道令纹。
“残印续发同验令。”她一字一句,“人、墙、笔、页,必须同时在场,同验同记。任何一方,不得单押剥离证链。”
真庙印脸色终于沉了。
“荒唐。”他冷声道,“活人不可与残页同押,这是底线。”
“底线?”顾迟眼皮都没抬,“旧案里拆页续押、单押非原生者,不正是你们这一脉最熟的模板么?”
这一句像把遮羞布当众撕开。
有些年轻印官还没反应过来,可几位资历更深的钟下老印,脸色都变了。
因为他们终于听懂了。
眼前这道新令,看似是在平乱,实则和旧案里的收押流程一模一样——先把人从证链里摘出来,单独锁死,再以“程序已定”为名,把剩下的证口一寸寸抹干净。
不是止乱,是复刻。
真庙印的目光从顾迟脸上扫过,像在看一个必须尽快除掉的麻烦。可就在这一瞬,陆删已经动了。
他没有再等任何人开口,抬手划过自己腕侧,血珠坠落,落在《太上诔经》摊开的旧页上。诔经无风自鸣,纸页簌簌作响,一股陈年旧墨味猛地从后墙深处翻涌出来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