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才起了半截,整面后墙就像一只骤然扣下来的黑手,硬生生把那一声钟鸣压死在喉咙里。
空气猛地一沉。
钟下诸署的笔锋齐齐一滞,纸页边角无风自颤,像有什么更高位的意志,正隔着墙,直接接管这场核署。
“顾迟,并入代署链。”
墙后那道高署者的声音没有喜怒,却像一枚铁钉,直接钉进每个人耳膜里。
一句话,便要越过验笔、越过查名、越过所有复核程序,把顾迟从“待验之人”,直接钉成“可用之笔”。
顾迟脸色骤白,袖中五指猛地收紧,指节都绷出了青色。
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一旦并链,他这个人就不再是人,而是一支可以被接续、被占用、被改写的笔。今日能被拉进代署链,明日就可能被抹去原名,只剩一个可以替人续录的壳。
钟下寂得可怕。
可就在那道批令将要落实的瞬间,陆删忽然抬手,把刚翻开的前页重重一扣。
啪!
纸页倒翻,墨痕震响。
“急什么?”
陆删的声音不高,却硬是把那道从后墙压下来的势,生生顶住了一线。
他立在钟影里,眼神冷得厉害,像是早就在等这一步。
“依前页核署旧则,被判笔点名者,不得先并代署链,须先验——他是被谁借了笔。”
一句话落下,钟下几名执录官的脸色同时变了。
这不是狡辩。
这是旧规,而且是写在前页上的旧规。
若顾迟已经被“判笔点名”,那他就不是单纯的嫌犯。他首先是一件证物,一支被人用过、借过、甚至预写过的笔。程序必须先查“谁借了他”,而不是先把他摘出去,补个合规的名目。
陆删这一扣,等于当场把顾迟从砧板上的肉,扯回了案上的证。
更要命的是,墙后若还强行摘人,就等于承认自己在跳程序。
那不是审人,那是灭口。
墙后沉了一瞬。
顾迟猛地抬头看向陆删,喉结滚了一下,眼底那点近乎熄灭的光,像是被人生生拨亮了一线。
“你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陆删没回头,“你现在不是人证,你是物证。少说一句,命长一点。”
这句难听,顾迟却第一次没反驳。
因为他知道,陆删是在救他。
就在这时,人群边缘,一道清冷身影上前半步。
闻人照史抬起手,将一卷封边发旧的师门档册,平平举过眉心。
“见证官闻人照史,请并案核验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比任何时候都稳。
“核承继印角,核首校批例,核旧档代录细则。”
场中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。
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。也都知道,她站出来,意味着什么。
她出自旧法师门,学的是核署法,走的是最正统的秩序路数。可现在,她递上来的,却是足以咬断旧秩序咽喉的刀。
陆删看了她一眼。
闻人照史没有躲,只把那卷旧档一寸寸展开。
陈旧纸页在灯下泛着发暗的黄,边缘还有被反复翻阅后的细碎毛边。可就是这样一卷快被岁月埋掉的旧物,在打开的那一刻,却让整座钟下都静了。
因为那上面,赫然翻出一页被代录过的首校细则。
墨字工整,批痕分明。
写得清清楚楚——
首行可拆,首名可续,第一页可代。
六个字,十二个字,像十二根钉,直接钉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口。
诸署失语。
执录官失语。
连后墙那股一直高高压着的气息,都明显滞了一瞬。
因为事情到了这一步,已经不再是某一庙、某一署、某一批人做了脏事。
而是旧制本身,就给“代笔”“续录”“替名”留过口子。
不是漏洞,是规则。
不是偷渡,是合法外壳。
顾迟的呼吸都乱了。
他盯着那一页旧则,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自己这些年经历的一切,可能都不是偶然。
他不是恰好被选中。
是这种“可续可代”的制度,一开始就在找这样的人。
墙后那道声音终于再次响起,冷意更重。
“旧例只限断代急收,不涉活人首录。”
“更不能凭这一页,指向陆删之名。”
这话看似是在驳旧档,实则是在切割。
承认有旧例,但不认旧例能落到活人头上;承认有代录,但不认这条链最后接到了陆删身上。
可陆删听完,反而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极淡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锋利。
“你急着替谁摘干净?”
话音落下,他从袖里缓缓抽出一页灰黑残纸。
残纸边缘焦裂,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,纸脊却仍保留着原先压册时的纹路。
灰页残证。
这是他一直没亮出来的东西。
钟下不少人脸色一变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陆删把灰页往案上一拍,指尖压住第一页底墨最沉的一处,抬眼望向后墙。
“看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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