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底前页上,那道残缺的人名还没散去,第二个名字,忽然从墨底一点点浮了出来。
不是慢慢洇开。
而像是有人隔着无形的纸背,提笔重写了一遍。
那笔势斜切、顿挫、回锋狠厉,像刀尖在纸上刮过,直直逼向闻人照史的名栏。
钟声,几乎同一瞬间炸响。
“封页——!”
后墙之上,铜钟震动,音浪滚过整座堂庭。原本还在浮动的黑底前页,边角猛地绷紧,像是要被什么力量硬生生钉死。墨光被钟纹压住,残名被扯得扭曲,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抹成一团污影。
场中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是在“核”,这是在“埋”。
陆删抬眼看着那面前页,眼底冷得没有一点温度。
他没再去争那个残名究竟是真是假。
争那个,已经晚了。
对方既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敲钟封页,就说明他们最怕的,从来不是名字显出来,而是有人借着这道名字,把整条署链掀开。
“封页的人,印角呢?”
他一句话喝出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冷铁砸进钟声里。
四周一滞。
后墙上那道刚刚落下的钟纹,竟真被这句话截了一瞬。
陆删一步向前,衣摆掠过地面散开的墨痕,目光直指后墙执录官。
“凡涉前页残名,按旧例先核开页署权,再定封存。你连总署印角都没有,凭什么敲钟封页?”
那执录官脸色微变,厉声道:“前页异动,先封后核,本就是——”
“谁定的本就是?”
陆删直接打断,声音陡然压沉。
“你是首校?还是夹署?还是总署亲批?”
“你若一个都不是,那你现在做的,就不是执录,是代权。”
“越权代封,谁给你的胆子?”
一句一句,像连珠箭,直钉要害。
堂内不少官员呼吸都变了。
他们原本只盯着那两个显名,可被陆删这么一喝,所有人忽然意识到——今日真正先破规矩的,不是前页,而是后墙。
顾迟站在侧旁,眼神一沉,已经顺着陆删撕开的口子跟了上去。
“别跟他废话。”
他抬手按住封页边缘,掌心文气一震,指尖生生切进底墨里。
“既然说是旧钟封页,那就验底墨。”
“顾迟!”后墙有人失声喝止。
顾迟像是根本没听见,反噬顺着腕骨一路往上爬,皮肤下青黑墨线一寸寸鼓起。他眼角压出血丝,却还是猛地一拽——
嗤啦!
封页底层那道钟纹,竟被他硬生生剥开一角。
堂中瞬间炸了。
那不是旧纹。
那钟纹边缘锋口太新,墨色浮而不沉,分明是刚补上去不久的新刻!
“新刻钟纹?”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后补封页?!”
低低的惊声一下子蔓开,像火星落进油里。那后墙执录官面色刷地惨白,嘴唇动了两下,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钟纹一破,代封坐实。
这已经不是解释得清的失误,而是明摆着越过署链,强行压页。
场面一下就失了控。
偏偏就在这时,闻人照史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脸色极白,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体内一寸寸反噬,唇角甚至压着一点未干的血意。可她眼里的光,却比刚才更锋利。
师门旧规本就是她这一脉压着的命。
现在她若不开口,就等于默认后墙这一下越权。
她若开口,反噬就会直接落到她自己头上。
她还是开了口。
“旧档……残规在我这里。”
她声音发涩,却清清楚楚。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。
闻人照史抬手,指尖一点,一卷发黄的旧档从袖中滑出。那纸页边缘残缺,几处甚至像是被人故意烧过,只剩下半截规文,可最关键的那一行,还在。
“凡预定名簿显迹者,若涉前页副位之名,副证可持旧规,申请追核首署。”
她每念出一个字,气息都更乱一分。
这是拿自己的官身和师门规链,去给陆删开口子。
后墙上顿时有人厉喝:“闻人照史,你名栏不净,早涉疑页,你有何资格为任何人作证!”
这一下,等的就是她。
闻人照史眼底微震。
她最怕的,就是这个。
她自己身上就有裂痕,有污点,有被压住不肯公开的旧链。她一旦站出来,别人反咬她,几乎是必然。
可还没等她开口,陆删已经抬手,直接将她那一页名栏翻了出来。
“谁说她没资格?”
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落在那页名栏上。
闻人照史名字中的那个“闻”字,字腹深处,竟有一道极细极深的裂痕。那裂痕不是后天染上的污墨,而像是很早以前就埋进去的旧笔断层,与黑底前页的残链墨意几乎同源。
陆删盯着那道裂痕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她不是名栏不净。”
“她是早就在前页链上。”
“她不是后来沾上的疑页,她是被预写进去的副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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