夹层,是自己裂开的。
“咔——”
那声音极轻,像一张被火烤脆的旧纸,在无数人屏息凝神的注视里,忽然从中间绷出了一道细缝。可这一声落在殿中,却比惊雷还要刺耳。
没人动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盯在那一页发黄发硬的前页夹层上。
下一瞬,一片焦黑色的旧签,竟从裂缝里自己掉了出来。
它落地时没有半点分量,像一片烧剩下的灰羽,打了个旋,静静贴在青砖上。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落,让场间气氛骤然变了。
墙后那道一直压着全场的声音,几乎是在旧签落地的同时,立刻改口。
“裂层属庙系封存之物,未经核允,任何人不得先验。”
这一句,比先前更冷,更快,也更像是急着把什么东西重新按回去。
陆删站在裂层前,眼神却一下沉了。
他没看那道墙,只盯着地上的焦黑旧签,嗓音不高,却像刀子一样切进所有人耳朵里:“若真是封存,裂开之后该先显封识,不该先掉出一片灰签。”
一句话,直接把墙后刚补上的说辞撕开了口子。
殿里骤静。
顾迟站在旁边,脸色白得像要透光。他如今这副纸化身躯,本就薄得吓人,边角隐隐浮着一种随时会散的毛边,像被风一吹就会起皱断裂。
可他还是蹲了下去。
“顾迟!”陆删侧目,声音发紧。
顾迟没理他,只抬起那截已经残损得快见底的手指,轻轻按在焦黑旧签表面。
一瞬间,灰尘扬起。
那灰不是普通的灰,细得像墨粉,碰到顾迟指腹时,竟顺着他的纸纹往里钻。顾迟的手背立刻浮出一道细细的墨裂,像是有人在他身上重新写了一笔。
他的喉结滚了滚,硬生生把那口冲到嘴边的气压了回去。
“有旧墨。”他低声开口。
闻人照史立在另一侧,眸光猛地一凝:“什么旧墨?”
顾迟闭上眼,指尖压得更深了一分,仿佛在用这副纸身去贴那片将死未死的残签。片刻后,他睁开眼时,眼底已经多了一层薄薄的灰意。
“首校代行的旧墨。”
这六个字一出来,墙后的气息明显一滞。
陆删眼神瞬间厉了:“首校代行?”
“不是定名墨。”顾迟嗓音很轻,却清楚得让人心里发寒,“是临时代押墨。只能护送,不能收人。”
这不是细节,这是根骨。
护送与收人,差一字,差的却是整套旧制的边界。
闻人照史像是早就在等这一点,立刻顺势开口,声音铿锵,直接把旧制断条甩了出来:“代行墨不得越承,不得越收,不得先行封名。墙后方才既要借裂层定名,又要借旧签回收,已经越了代行边界!”
字字砸地。
墙后那股压人的威势,竟硬生生退了半步。
只有半步。
可在这座殿里,退了,就是输了。
只是对方显然不准备认。
那道声音很快重新稳了下来,冷得不带温度:“旧制待核,闻人照史可暂以待押名义封存,留后再验。”
这一次,它不去碰陆删,也不去争旧签,反而猛地转了方向,直接冲着闻人照史去了。
这就是它的狠。
旧制争不过,就先拿人。只要把最关键的见证人先封了,后头真相是真是假,就全由它说了算。
闻人照史却没退。
她站在殿心,风从裂层里透出来,掀起她鬓边碎发。她看着墙后,眼底没有半点闪避,反而一步上前,缓缓抬手。
指尖,在所有人注视里,按进了那片未散的灰里。
“待押?”她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极冷,“那就当场共见续验。”
灰中轻颤。
半显的本名,从她掌下压了进去。
那不是完整的名,只是一段轮廓,一截被旧规允许半显的真笔。可就这一压,整座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下一刻,灰里竟有字浮了上来。
不是新写的,是埋在更深处,被她这一压逼出来的旧句。
——首承空位未补前,见证人不得离场。
陆删盯着那行字,胸口狠狠一震。
闻人照史的脸色也变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验条,这是夹层深处原本就留着的续验断句。它一出来,墙后方才那句“待押封存”,当场就站不住了。
顾迟喘了一口气,立刻再次落指,这一次验得更险。
他的纸身已经开始不稳,肩臂边缘浮起细细卷边,像被火苗舔过。可他还是硬扛着,把那片灰从句尾往下拨开。
半枚印痕,慢慢显了出来。
只剩半枚,却足够了。
“共见印。”顾迟声音发哑,“闻人此刻不是待押人,是补链人。”
一句定性,场面瞬间翻了。
待押,是可封可留。
补链,却是眼下旧制里最不能动的人。她若一动,这条验链立刻断,谁都担不起这个后果。
墙后要带走闻人与顾迟的名分,在这一刻,直接失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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