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首验印落下来的瞬间,整座裂层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印面未至,焦灼的灰气先一步压到纸面上,直奔闻人本名的第二字。那不是试探,那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一个人的名字钉死,把一页旧账重新翻活。
陆删抬手更快。
他指间那枚空位印横切而出,像一块硬生生塞进齿轮里的铁片,砰地一声,直接截在首验印落笔之前。两股印势在半空对撞,纸灰炸开,墙面上浮出的旧纹一层层发亮,又一层层绷紧,像有人在墙后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首验印而已。”墙后那道声音立刻改了口,冷得像从灰里刮出来,“并非定名,不过核实闻人是否冒占前页。”
改口改得太快,反而像心虚。
闻人照史站在原地,肩背绷得笔直,眼底却沉得厉害。他知道,若刚才那一印真的压实,今天被拖进回收链里的,就绝不只是一个名字。
陆删没有看他,手掌一翻,一页发黄旧条已经从袖口弹了出来。
旧条边角残损,上面的规式字迹却清清楚楚。
“首验,只验链,不验名。”陆删声音不高,却压得整座场中无人敢插话,“核的是占页之嫌,验的是护送链是否续接完整。你越过共见人,直接压闻人本名,谁给你的规矩?”
墙后沉了半息。
那半息里,空气像被拉成极细的线,稍一用力就会崩断。
“庙系有权保全前页秩序。”墙后冷声道,“非常时,先验后辩,不算越规。”
“保全秩序?”陆删笑了一下,笑意却冷,“你保的是谁的秩序?”
顾迟已经撑不住了。
他本就是纸化之身,“已首收”的痕还没从身上褪净,刚才那一撞,更把他胸口纸层震得发皱发裂。可他还是咬着牙上前一步,五指按住那枚被截住的首验印边缘。
纸身被焦气一烫,边角立刻卷曲发黑。
顾迟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喉结滚了滚,硬是把那口涌上来的腥甜压了回去。
“这印……不对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。
“不是原印重现。”顾迟闭上眼,指腹一点点摩过印边,“里面有焚签灰批的旧焦气,灰味不是今天烧出来的,是从旧焚签里剔出来的残灰……有人拿残灰补启了这枚印的权限。”
一句话落下,裂层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。
补启权限。
这四个字,比越规压名更重。
意味着这枚首验印根本不是正常调出的原印,而是有人借旧规旧灰,强行把本不该开的口子撬开了。
闻人照史眼神一沉,再没有半分迟疑,直接迈步站到了陆删和顾迟中间。
他的动作不急,却像一柄刀稳稳插进了场中央。
“既然要验链,那就按链的规矩来。”闻人照史抬眼看向墙后,语气平平,“我以共见人身份在此,要求庙系公开护送链。”
墙后安静了。
不是不想答,而是这一句,逼到了点子上。
共见人在场,护送链不能只躲在墙后用话术遮掩。只要公开,一层层旧痕就会自己翻出来。
场间的灰光忽然一暗。
紧接着,墙面上浮出一道人影轮廓。不是正身,只是投下来的代行印影,可所有人还是立刻认了出来——庙系首校代行。
“本代行,只承认自己有暂代核页之权。”那道人影声音沉肃,带着庙系一贯的冷硬,“至于定名、收押,不在本代行权限之内。”
一句话,先把自己摘出去。
陆删却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,顺势向前半步,眼底寒意更盛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既然你只核页,不定名,那今天争的就不是闻人的真名归属。”
他抬手点向那一页被灰光笼住的旧页。
“争的是,前页凭什么被启用。争的是,首行到底该由谁解释。”
这一下,争点被他硬生生从“闻人是谁”,扳回了“谁在动前页”。
墙后那道声音沉了下来,显然不甘心被他带着走。
“首行旧名仍在。”墙后冷冷道,“陆删,你自己就是待回收的旧承。今日归链归页,理所应当。”
一句“归链归页”,像一把钩子,直直勾向陆删的过去。
可陆删没有反驳。
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侧头看向顾迟。
“验那一行。”他道,“看墨。”
顾迟呼吸发紧,还是抬手点上了那道首行旧名。
纸面微微起伏,墨痕像被看不见的针线挑开,一层一层剥了出来。
下一刻,顾迟瞳孔骤缩。
“有二次压写。”他喉咙发干,“旧名下面……埋着一道旧押印裂痕。有人把本该做押名的脏证,改压成了首行旧名。”
裂层里顿时死寂。
押名脏证。
这可不是认祖归宗,这是栽赃落册,是把一个人的存在从“曾经承接过”硬改成“本该被押回收”。
陆删猛地抬眼,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墙上。
“听清楚了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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