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笔落下来的时候,整座复核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按住了喉咙。
没有风,殿中旧灰却无声翻卷。那不是寻常笔意,也不是殿中备案的续写之笔,而是一道裹着韩照夜名壳的真笔,穿过层层校验,越过所有应有次序,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冷意,直直落向陆删名上。
它要写的,不是杀。
它要补。
陆删站在旧灰回卷的中心,眼底冷得像一块没被火照过的铁。他没退,连半步都没让,只在那真笔将要点上自己名字的刹那,抬手翻经,诔经的灰光轰然散开,先一步锁住“陆”字旧灰上的断口。
一锁之下,殿中响起极轻的一声裂鸣。
像是有什么已经快要接上的东西,被他生生按断了。
“你不是来杀我的。”陆删盯着那道笔锋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一颗颗砸进殿砖里,“你是来替我补前序名痕。”
此话一出,闻人照史猛地抬头。
顾迟贴着殿壁,本来还在用指尖一点点验墨验灰,听到这句,手都顿了一瞬。
那支真笔没有应声,可落势明显滞了一下。
陆删心底那点不祥,反而在这一滞里彻底坐实了。
对方真正要的,不是他死,而是他“成”。
一旦他的前序名痕被补齐,他就不再是被强行留在场中的人,不再是断页,不再是异常记录。他会变成一张可续之页,一张程序默认可以承接“首续”的纸。
到那时,复核殿不会再把他当成变数,只会顺理成章地把后面的程序往他身上接。
那不是救,是套。
不是给他生路,是把他整个写进别人早就备好的局里。
“想得真远。”陆删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却半点没进眼底,“借韩照夜的壳,空白入殿,补我的前序……你们这一步,是怕我不认,还是怕殿不认?”
他这一句,不是对韩照夜说的。
他是对那只真正藏在后面的手说的。
话音未落,他不再死守,反手一压诔经,锁灰的经纹直接逆冲而上,顺着那支笔的入殿轨迹反查回去。
你既然敢越序入场,那就别怪他当场追根。
殿中灰线瞬间乱成一张巨网,旧年批注、现世名痕、留场记录,全都被这一反查扯得隐隐作响。
闻人照史脸色本就白得近乎透明,此刻更像被殿中寒意浸透了。她拖着伤势,硬生生按住自己那枚残缺的半印,不让第三道笔路顺着她这里接上。鲜血顺着她指缝往下淌,一滴滴砸进灰里,竟压得半边名目都暗了下去。
“别让它顺链。”她声音发哑,盯着殿中那支真笔,“它和我……同链。”
顾迟猛地看向她。
闻人照史咬着牙,强行校验殿内笔路。她的双瞳深处一明一暗,像有两道彼此照见的旧影在对冲。下一刻,校验结果被她硬扯了出来——那道真笔,确实与她同源,同属旧年复核首续链的一部分。
这一坐实,非但没有替她洗清,反而让她在殿中变得更刺目。
她不再像一张残缺的缺页,更像一枚旧年就被钉在这里的见证钉。
她能证,也能被借。
陆删看了她一眼,什么安慰都没说。他知道,这时候任何一句缓和,都会让她更像桥。
顾迟那边已经把脸都贴上了殿壁,指尖在灰与墨之间一寸寸摩过去,像是在听墙里的血流。很快,他呼吸急了一拍,声音却压得极低:“供墨……没断。”
陆删眼神一沉。
顾迟转过头,眼底全是被验状反噬出来的细碎血丝:“韩照夜只是前台借续的空壳。真正维持韩壳、也真正强留你在场的,是同一只手。”
他说到这里,喉间像被什么割了一下,咳出一口发黑的墨血,却还是把后半句顶了出来。
“那只手……还在现世。”
“而且,它现在还握着隔层落笔的权。”
整座殿,彻底静了一瞬。
韩照夜立在殿心,周身依旧是那副仿佛无可置疑的旧名气象,可那层气象到了这一刻,反而显得像一张过于平整的纸皮。太稳了,稳得不像人,像是有人替他压着一切该有的破绽。
陆删突然抬眼,声音炸开。
“若你真是首续正主,就不该借韩壳偷写!”
这一喝,直劈韩照夜而去。
却不是为了挑衅。
而是为了卡死次序。
你若自认正主,就该以正名入场;你若要借壳空写,那便先承认你无权正入。陆删这一句,等于是当着复核殿的面,把程序的门槛狠狠搬了出来,逼对方先拿依据,再谈落笔。
这一下太准。
殿中旧灰轰然翻起,仿佛某段被压了太久的旧年记录被惊动。复核殿开始自发回查,墙面、梁柱、地砖上的灰纹一层层亮起,像整座殿都在翻看自己当年的批注。
很快,一行旧字被重新照了出来。
“留陆,待笔至。”
这本是旧年就曾出现过的批语,所有人都看过,也都默认它只是留人保命的指令。
可这一次,随着灰层继续剥开,那句批语后面,竟又浮出了一截被故意遮灰的尾注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