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页翻起的一瞬,整座复核殿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咔、咔、咔。
一格接一格的副栏当场闭合,原本还能承笔的名位飞快熄灭,像夜里被人一把捻灭的灯。殿中墨气骤然回沉,只剩最中间那一处——陆删名下,仍空着一块刺眼的白。
像是专门给他留的。
顾迟第一个变了脸色。
他此刻仍强撑着纸化之身,边角发虚,指节都透着被墨浸过的灰白。他没去看陆删,反而俯身凑近前页压着的那道签押,手指悬停在纸面上方,像是在听一段很轻很轻、却足以要命的呼吸。
那道首见签押没有名字。
只有一截断印。
“别动。”顾迟嗓音发哑,“让我验一遍。”
殿里没人出声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时候顾迟验的不是墨,是命。
他闭上眼,纸化的眉骨微微绷起,像是把整个人都压进了那一截断印里。半息后,他猛地睁眼,声音比方才更沉:“这印比韩壳入殿还早。”
一句话落下,殿中死寂。
陆删眼神倏然一冷。
比韩照夜还早?
那就意味着,韩照夜从来都不是这条续链的起点。他不是第一个被写上去的人,不是最初那个该被留在场中的名字,他只是后来被人借上去的一层壳。
一个用来遮挡真正目标的壳。
“改查。”陆删没有半点迟疑,抬手在自己的空白名栏前一按,“韩名先放,追那道先于韩的留场签押。”
他这一句,等于是当众把方向硬生生掰了过去。
闻人照史站在页边,眸光一沉,袖中的笔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。
半枚印光“啪”地钉在页侧。
那不是攻伐之笔,是锁页。
她以半印锁住页边,强行限制旧页继续外翻。那动作极快,几乎是本能。因为她比谁都清楚,一旦这一页被彻底掀开,程序会认回前序,会顺着旧链往前追,而站在最中间、名下还留着空白的人——只有陆删。
它会认错。
或者说,它会认回。
“不能再翻。”闻人照史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硬,“这页全开,陆删会被程序认回前序旧名。”
顾迟猛地抬头:“你是怕他被认回,还是怕有人被认出来?”
闻人照史没有回答。
她的半印还压在页边,殿内的风都像被钉住了一样。可陆删只是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退意,甚至没有犹豫。
“压页?”
他低笑一声,笑意却冷得让人发麻。
下一刻,他指尖掠过诔经残页,一道旧式批注笔势被他强行拆开,像从一具并死的尸体里,硬拽出两条还带血的筋。
“留陆,待笔至。”
本来并写成一句,原本像是一道完整旧令。
可在陆删手里,竟被活生生拆成了两道批注。
“留陆者,在护证。”
“待笔者,在等可续之页成熟。”
一句是护,一句是等。
一句保人,一句养页。
原本被人故意并成一个意思,此刻却被他当众断开,断成两道互相冲撞、彼此拆穿的旧令。
话音一落,殿中旧灰忽然颤了起来。
像是某种沉睡太久的东西,被这道判词惊醒。前页下方,一层层积灰自己裂开,露出一道被遮抹过的副署。
残的。
不完整。
可那副署一浮出来,闻人照史的呼吸就乱了一下。
因为那上面的笔势,缺得厉害,却和她同链。
不是相似,是同链。
那意味着她根本不只是站在这里负责见证的钉子。她曾经还被人借用过——借来做校验,借来做这一页旧证的合法性担保。
她如果继续压页,就是替幕后那道首续者,稳住越序路径。
她如果放页……陆删就有可能当场被补成“应续之人”。
这是个谁都不敢碰的两难。
“闻人。”顾迟盯着那道残署,声音很低,“你现在压的,到底是谁的命?”
闻人照史指尖微紧。
半印微颤。
她向来比谁都稳,可这一刻,眼底罕见地闪过一丝失衡。因为她终于看清了一件事——她并不是站在局外审局的人,她自己也是局里的一枚旧钉。
而且,还是被人提前埋好的。
殿中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。顾迟忽然俯身,再次去验那一层层旧灰。他的纸化身躯本就不稳,这一次更像是硬把自己往灰里剥,肩背都在发颤。
“顾迟!”有人失声。
顾迟没理。
他五指一扣,把遮灰生生剥开一线,脸色当场白了两分,唇边都沁出一点发灰的墨渍。
可他还是把答案拽了出来。
“两层年代。”
“上层……是旧年首续复核留下的灰。”
“下层……”他喉结滚了一下,像咽下去一口刀,“是近年持续供墨维护。”
一言出,殿中所有目光都变了。
旧年有过一次首续复核,说明这页不是临时起意,是早就设好的局。
近年还在持续供墨,说明幕后那个人不是死人,不是遗留程序,不是只靠旧令运转的残痕——他至今还活在现世,而且一直在养这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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