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那一笔新墨落下时,像有人隔着万重纸山,把一枚烧红的钉子,生生按进了整座复核殿。
下一瞬,复核殿中成百上千页旧案齐齐发热,纸边卷起,墨纹乱颤,像是沉睡多年的尸骨忽然同时睁眼。原审台上方那面祖页镜纹“嗡”地一震,光纹倒灌,直刺殿心。
“现世活笔,强接原审!”
有人失声喊出来,声音刚起,四下便已经炸开。
闻人照史站在陆删身前,肩背绷得笔直。她替陆删挡下的那半枚印痕,此刻正沿着她胸前的命页纹一路下沉,像一截冰冷铁链,寸寸钉进她的位格。殿中旧序几乎没有半点迟疑,裁纹瞬间卷来,要先把她定成“代续首证”,封位、锁链、钉死,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。
而另一道更冷的程序纹路,已同时滑向原审席边的闻人停审印——复核殿分明是想先封闻人照史的留场权,再回头把陆删按死成“受借笔污染”的伪原位。
这是要一刀两断。
也是要借她,彻底埋了陆删。
“我不争!”
陆删忽然抬头,声音嘶哑,却像刀锋一样劈开殿中的乱响。
所有视线齐齐压来。
他明明站在风口浪尖,真名剜缺,原位未证,连立身之处都像踩在断页边缘。可他开口第一句,争的却不是自己。
“陆某不争此刻清白。”他盯着上方翻卷的裁纹,一字一顿,“先判她的留场权。先判那半印,到底是定罪,还是程序预押。若性质未明,谁也没资格把她赶出原审。”
闻人照史猛地偏头看他,眼底一震。
她替他挡印,本就是死局里抢出来的一步。照理说,这时候最该做的是让他先撇清和自己的并链,先保住他那一线原位可能。可他竟反着来,先替她抢留场。
复核殿上空,旧序裁页轰然一滞。
“荒唐!”韩照夜冷笑出声,袖中副署纹路翻起,眼底却压着森冷,“受审者不自证,反替借笔位争席,陆删,你这不是求审,是拖审!”
陆删看都没看他,只盯着裁页中心。
“判性质。”
三个字,咬得极重。
殿中那一瞬竟有了短暂的死寂。
死寂之中,顾迟踉跄一步,从审台侧边撑起身体。他整个人都像被水浸透的旧纸,半边肩臂已开始纸化,边缘泛白、卷翘,仿佛随时会碎成一地废页。可他还是抬起手,五指按向那半枚沉在闻人照史身上的印。
“再验一次。”
他声音极轻,气息却在发抖。
有人想拦,祖页镜纹已先一步垂落,照住他的手。
刹那间,满殿墨意倒流。
顾迟的脸色一下惨白,唇边直接溢出血线。纸化的手背咔地裂开几道纹痕,像承受不住这一次强验。可他眼里的光,反倒越逼越亮。
“不是定罪印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声音压过殿内轰鸣。
“这是——启页预押!”
一句落下,复核殿中旧序自撞。
那些原本卷向闻人照史的封位裁链,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住,互相撞成一片乱响。新裁页从祖页镜纹中翻出,带着冰冷公示意,直接承认:若闻人照史此刻退场,原审将失去同链见证,程序失衡,不得继续。
闻人照史胸前那半印还在下沉,可性质一变,便不再是钉罪,而是“先押见证位”。
她不能退。
至少现在,谁也不能强行让她退。
“好一个启页预押。”韩照夜忽然鼓掌,掌声在殿内显得刺耳至极,“也就是说,她本来就在局里。并链见证?笑话。谁知道这条并链,是不是你们为了抬陆删,临时伪造出的续签壳?”
他一步上前,目光直逼闻人照史。
“她不过是拿来垫陆删的纸壳。真把她留在这儿,才是污了原审。”
这话极毒。
若闻人照史只是被拿来撑场面的“续签壳”,那她现在所有留场资格,都会反过来变成陆删造假的证据。
殿中不少目光再度动摇。
陆删终于转头看向韩照夜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韩承副署若真是正统副署,”他缓缓开口,“怎么会怕一个启页预押,先落在她身上?”
韩照夜眸光微缩。
陆删一步未退,反而把话逼得更死。
“若原审正统在你,预押落谁,不过程序前后。你急着把她踢出去,是怕什么?怕她留着,祖页就能顺着她这条并链,翻出你压不住的底卷?”
一句一句,像钉子,往韩照夜脸上钉。
复核殿旧序被逼得不得不上翻底卷。
高处一页暗沉旧裁被缓缓拖出,纸纹斑驳,边角残缺,却带着无可回避的原始裁定气息。裁纹展开时,满殿都安静下来。
上面只有一条旧裁纹。
——陆删留场资格先,闻人照史后并链。
这一条,简单到近乎粗暴。
可就是这条旧裁纹,当场打碎了韩照夜方才那句“陆删为附页”的说法。
若陆删只是附页,他的留场资格,绝不可能排在闻人照史之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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