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匣悬在底卷上方,没有落,也没有开。
它像一口被人从旧岁月里硬生生拖出来的棺,匣身漆黑,四角压着暗银裁纹,静静停在复核殿穹顶垂下的判链之间。殿中灯火本就冷,这一刻更像被它吸尽了温度,连空气都紧了。
“复核殿宣示——”
殿心那道古老而无情的声音一响,所有人的心口都像被重槌砸中。
“长匣可启。启匣之前,同链者,须先除一名。”
一句话,像刀,直接斩进众人命门。
下一瞬,悬在半空的底卷自行铺展,旧墨浮出,两个名字被硬生生从卷底拖了出来,血一样红。
陆删。
闻人。
四周呼吸声齐齐一窒。
谁都没想到,复核殿会把“可除位”直接点到这两个人头上。
韩照夜却只怔了极短一瞬,眼底寒意立刻翻上来。他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句,几乎不曾迟疑,抬手便朝殿心一拱,声音沉而急:“请殿先除闻人。”
他盯着那卷上名字,话锋比刀更利。
“她只是现世借笔口,不是原位主裁。既然长匣要开,先斩伪位,最合旧律。”
闻人站在另一侧,脸色白得像纸,眼神却冷得惊人。她甚至没看韩照夜,只盯着那口长匣,唇角微抿,像是已经听见了更深处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。
“跳程序?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直接压进殿中每一道回音里。
“韩照夜,你是急着除我,还是急着让这口匣子认错人?”
韩照夜目光一沉。
闻人一步踏前,袍角掠过殿砖上的旧纹,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墨意随她气息起伏,像一笔将落未落的锋芒。
“复核先验归属,再裁除位,这是原裁序。”她抬眼,眸光像冰,“谁给你的胆子,敢让殿跳过原序?”
一句“原裁序”,让复核殿上方几道老旧判链齐齐震了一下。
气氛顿时更僵。
韩照夜眼中杀意一闪,正要再开口,陆删却忽然抬起头。
从长匣出现开始,他就没说过一句话。
他一直在看那匣角。
那上面的旧裁纹极浅,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磕裂过一道,再被旧墨封补,若不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可陆删看见的那一瞬,后背寒毛几乎全都炸开了。
那道裂口的方向,竟和他旧牌上的缺口一模一样。
不是相似。
是严丝合缝地同向相扣,像本就属于同一件东西。
他掌心微微发麻,脑中那片始终无法完整拼上的旧忆忽然像被什么撞了一下,刺得眼底发黑。
“不争开匣了。”
陆删突然出声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韩照夜眉头一拧,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变口。闻人也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
陆删死死盯着那口匣,嗓音低沉得发哑:“先争谁有资格指定除名位。”
这话一出,殿里立刻一静。
不是争开不开,不是争除谁。
而是争,谁能点那一刀。
这已经不是保命那么简单了,这是直接反手去抓这场审局最深的一条链。
韩照夜冷笑一声:“你也配?”
陆删没理他,只抬头望向复核殿深处,目光硬得像铁:“长匣若有原位配套之物证,指定除位的人,就不该由现审代请,更不该由外人越序代裁。”
复核殿没有立刻回应。
可殿心的沉默,本身就是迟疑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轻的纸裂声从旁边传来。
顾迟一直靠在柱侧,纸化的身躯早已残破,肩臂边缘都透着将散未散的薄白。他像是硬撑着最后一口气,喉间翻着血,整个人都像一张被火舔过一半的旧纸。
可他还是抬起了头。
“补……验……”
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。
下一刻,他竟强行拖着那具快散尽的纸身往前一步,掌心按地,一道自署残墨被他生生逼出来,冲向长匣底部。
砰!
墨线撞上匣身的刹那,顾迟猛地咳出一口黑血,纸身边角瞬间焦卷。
可他还是咬着牙,把最后一句话挤了出来。
“匣……只认原位残角。”
短短六个字,像一道雷,轰然劈进全殿。
陆删眼神骤然一缩。
闻人也瞬间明白了什么,目光刷地落回长匣匣角。
复核殿上空那张底卷陡然一震,原本模糊的旧纹开始重叠、回溯、对验,数道古老判链同时垂落,像是在被迫校正某个被遮掩已久的答案。
匣只认原位残角。
这等于逼着复核殿承认,这口长匣根本不是什么现时追加之物,而是原位先验的配套物证。
既是原位物证,谁能指定除位,就绝不可能由现下的人随口请定。
更狠的是,若按旧规往下推,那唯一有资格点定除名对象的人,只能是——当年主签链。
这一层一被撬开,韩照夜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,袖中手指猛地收紧。
偏偏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飘进一滴新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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