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意落下的那一瞬,整座复核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按住了喉咙。
高处那枚从未轻动的主签,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压了下来。黑墨如山,直接覆上原判,殿中悬着的诸卷齐齐一震,冷白色的页光瞬间转成了森寒的灰。原本已被推到边缘的结论,当场被改写——以“同证未全”为由,冻结陆删原位先验。
这不是复核,这是抢笔。
殿中不少人脸色都变了。连那些一向只认程序、不认人的判官,此刻眼底都掠过了一丝压不住的惊意。谁都看得出来,这道主签压得太急,急得像是在堵什么人的嘴,也像是在赶什么东西彻底醒来。
韩照夜却像早就在等这一刻。
他一步上前,袍角掠过地面碎裂的页纹,声音清冷,字字落钉:“既然同证未全,原位先验理当冻结。弟子请封页首,暂缓原审启页。同时,旧议应当重提——顾迟,先归成验词器物。”
他这一句出口,顾迟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那层纸化已经从手背爬到了颈侧,细密的白痕像被谁拿薄纸一点点覆了上去,连喉间都开始发干发脆。可他还是硬生生抬起头,眼底血丝尽裂,像是拿命撑着最后一口气:“未……未必。”
韩照夜眼神一冷。
顾迟死死咬着牙,唇边都渗出血来,声音沙得像纸片摩擦:“在场者……未必是现名。在卷者……方算同证。”
一句话落下,整个复核殿骤然一静。
连页首上浮动的墨纹,都像被这句话钉住了一瞬。
因为这不是辩解,这是验词。
而且是一句直接卡进程序核心的验词。
复核殿上方本已准备封结的骨函,忽然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自行裂开一道细缝;裁落的页角腾空而起,绕着殿心缓缓旋转;闻人照史体内那道藏得极深的第三笔,竟也在同一刻透出了极淡的墨辉。
骨函、裁角、闻人体内第三笔。
三者竟被这一句验词,硬生生牵成了一条同链。
陆删几乎是在看到那道同链的瞬间,就看出了程序里藏着的那道空隙。
他眼底一沉,根本不给任何人补笔的机会,直接开口:“闻人不是缺位同证。”
殿内目光齐齐压向他。
陆删盯着高处主签,声音不大,却锋利得像是在割开什么:“她不是缺位同证本身,她是缺位同证的续笔口。”
这句话,比顾迟那句更狠。
因为它不止是在改证,它是在给闻人照史重新落位。
闻人照史脸色骤白。
几乎就在“续笔口”三个字落下的刹那,她胸口那枚旧半印猛然发热,体内第三笔像被什么东西隔空勾住,沿着经脉一路烧了上来。那股灼意不是普通反噬,而像是有人站在极高处,正隔着她的身体,试图借她的骨血重新落名。
她呼吸陡乱,眼前都黑了一瞬。
韩照夜目光一闪,像是终于抓到了把柄,立刻改口:“陆删故意诱发借笔,扰乱原审程序!按复核旧律,扰原审者,当剥留场资格!”
殿中附署链条立刻一阵震荡,几道审纹顺势朝陆删压了过来。
这时候去争真假,已经没用了。
陆删根本不接他的指控,只抬头看向复核殿最高处,声音冷得出奇:“若我无先位,为什么高位主签要越程序,抢闻人这支笔?”
一句话,直接砸进程序本身。
不是反驳韩照夜,而是逼复核殿自检。
殿中顿时响起沉闷的裂声。那张悬于最上方的页首,边缘竟浮出了数道极老的禁纹裂痕,像有一层被封死很多年的底层规则,被这一问硬生生撬了出来。
下一刻,一行模糊古字从页底慢慢浮现。
先位对象,可被覆盖。
“覆盖”二字一出,闻人照史只觉得浑身血都凉了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她从来不是被临时卷进来的旁证,也不是谁手里随时可弃的副证。她从一开始,就被摆在了这个位置上——她是接口,是专门为覆盖陆删而预留的一支笔。
难怪她体内会有第三笔。
难怪她会在此刻被高位主签盯上。
那不是意外,是早就写好的路。
第三笔在她体内越烧越烈,神识都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痛。只要她稍微松一口气,那道高位借笔就会顺着她的神识落进来,把她变成一张活页,一张替别人改写原位的活页。
她牙关咬得发颤,手指深深陷进掌心,忽然抬头,声音发紧,却异常清晰:“闻人照史,自列高危代笔口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数判齐震。
她却不退,硬顶着体内第三笔的反噬,一字一句道:“请复核殿,先审我身上的远程续写。”
这是把自己直接推上刀口。
只要复核殿顺势落审,她身上的每一寸笔迹、每一道旧印都会被翻开。她是在替陆删挡这一下,可代价,是把自己变成眼下殿中最危险、也最容易被处理掉的活页。
韩照夜果然立刻逼进半步:“既是高危代笔口,当封神识,断链隔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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