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核殿的青铜页墙一寸寸亮起时,殿中所有人都听见了纸页摩擦骨血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是从殿墙里传出来的,而是从顾迟胸口里传出来的。
他站在殿心,脸色白得像刚从旧案灰里捞出来,衣襟之下,一道道细密的纸化纹理正沿着心口往外蔓延,像有一册被撕碎的旧押,正在他体内重新拼回原状。更可怕的是,那些碎影甫一浮现,便与陆删那道残缺空位猛地咬合,仿佛隔了多年,终于找到了本该嵌合的位置。
嗡——
复核殿上方悬着的公验铜轮骤然转动,殿内原本封存的死证程序瞬间逆转,血色验纹自四角铺开,古老而冰冷的殿音无情落下。
“旧押相合,转入活证。”
“并页验真,立即执行。”
这一声落下,殿中气氛几乎是瞬间绷断。
韩照夜第一个跨出半步,袖摆猎猎,声音比程序还快:“荒唐!顾迟不过是沾染了旧押残纸,被余痕误缠,如何算得上活证?依殿规,立刻封证归档,断验止争!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已经死死压向顾迟。
只要顾迟被封入归档,活证身份一灭,后面无论还有什么,都再翻不起来。
这一步,他必须抢。
可他话音刚落,陆删便抬了眼。
他站得并不稳,肩背还残着旧刑留下的裂痕,连名字都像被人从命里剜去了一块。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,在韩照夜话落的瞬间,生生把局面卡死。
“旧制里写得很清楚。”陆删声音不高,却像一枚钉子钉进殿砖,“活证未失署前,不得以旁证替本人证。韩照夜,你是想拿残纸当本人,还是想拿归档替灭口?”
殿中一静。
闻人照史站在侧下方,眼底暗光一闪,顺着陆删的话便补上了一刀:“古制批注也在。活证若承见证名痕,一旦归档,等同永封,旧例中也称……灭口。”
“灭口”二字一出,殿中的几位旧司脸色都变了。
复核殿最擅长用程序压人,可程序一旦被古制反卡,它也只能照规矩走。
片刻后,公验铜轮再次转动,殿音冷冷落下。
“封证不允。”
“开启页首原审,第一轮对认。”
这一刻,韩照夜眼底第一次掠过寒意。
他本来是来压审的,现在却被逼着把原审翻开。
殿中旧页无风自起,一页页悬至半空,像有人从尘封多年的尸骨里,硬生生翻出了最不能见天日的那一张。顾迟胸口的纸化纹理也在这一刻彻底亮开,细密纹脉一寸寸延展,最后竟与半空中一枚缺失页角完全呼应。
同源。
所有人都看清了。
那不是误沾,不是残纸乱附,而是真真正正从同一页上撕下来的东西。
更诡异的是,那枚缺失页角刚一显现,闻人掌中压着的那道首字残形便忽然发热,像被某种力量隔空拽住,竟与页角彼此牵扯,丝丝血光缠绕之间,殿心那道熄灭多年的第三笔,竟“轰”地一声,重新燃了起来!
火光不高,却照得所有人面色骤变。
第三笔复燃,意味着原审还没死。
韩照夜反应极快,几乎在火亮的同时便改了口:“明白了。不是顾迟有问题,是闻人有问题。”
他猛地转头盯住闻人,声音森冷:“她才是借体续页的页口,顾迟只是被她牵出来的假证!若不是她承了首续残形,第三笔何来复燃!”
这一下,矛头被他瞬间拨转。
不少人的视线立刻落到闻人身上。
可陆删连看都没看韩照夜,只淡淡问了一句:“若她真能续页,为何当年的旧审,要先拆人证与器证?”
一句话,直接把韩照夜刚架起来的说法掀了个底朝天。
是啊。
若闻人真是可以直接续页的关键,当年为何还要费尽心思,把人证和器证拆开,拖延首续?
复核殿沉默了一瞬,下一刻,殿顶悬着的留声石忽然微微震动。
有旧音,被这一问硬生生逼了出来。
“先认器……”
“首续延后……”
“别急着让他碰页首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留声在殿中回荡,像一只从旧岁月里伸出来的手,把当年最隐蔽的一幕重新扯到了众人眼前。
有人,先认了器。
有人,故意把首续往后压。
顾迟本来已经撑得摇摇欲坠,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纸页被火舌舔过,可听见那几句留声时,他眼神忽然一缩,像有什么被从裂缝深处拽醒了。
他咬着牙,喉间都是血腥味,仍是硬挤出一句断裂的旧句。
“别……让他先认页首……”
殿中所有人同时看向他。
顾迟额角青筋暴起,像每吐一个字,体内那团旧押都在撕他一次。
“不是……先认名字。”
这半句一出,陆删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对方当年抢的,从来不是谁叫陆删,谁署了这个名。
他们真正要抢的,是页首被翻开时,第一句该由谁来解释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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