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上死寂。
主签被迫当庭公开删证笔路,那一道本该锁死万卷的笔痕,竟像被人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。诸署官吏脸色齐变,几乎是同一瞬,数道封卷令音同时炸起,想把这场审讯直接钉死在“到此为止”四个字上。
“封卷!止审!”
“旧册不得再翻!”
“此案只审陆删,不可牵祖页!”
一道比一道急,一道比一道重,像是生怕殿中央那点火星,下一刻就烧进祖页最深处。
可陆删没看他们。
他站在审台中央,身上血迹未干,指骨却稳得可怕。那些人等着他去追更高处的空名,等着他顺着怒意往上撕,撕得越高,死得越快。
可他只是抬起眼,声音不大,偏偏压过了整座殿的嘈杂。
“我申请并案。”
一句落下,满殿骤然一滞。
“抽样首验旧册,与本案同审。”
祖页上方,悬着的卷影猛地一晃。
顾迟瞳孔收紧,闻人照史指尖也在袖中一蜷。连韩照夜都抬起头,第一次真正露出失控之色。
因为这一刀,没往天上劈。
这一刀,直接劈向了根。
殿中安静得诡异。
谁都知道,陆删这一句是什么意思。
他不追谁坐得更高,不追谁盖了更多层名,他只问一件事——页首页样本,最开始,到底是谁抽走的。
只要这一问立住,祖页就再也没法只拿“制度”两个字糊弄过去。因为制度不会伸手,制度不会抽纸,制度更不会在抽走之后,再把一条命拆成样本、封页、附卷、旧案,层层分食。
这背后,必须有人。
祖页深处传来低沉的回压,像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被硬生生扯醒。
殿上负责祖页的几署主官几乎同时起身,厉声反对。
“并案不合旧例!”
“首验旧册早已封底,不得重启!”
“陆删,你不过今案待裁之人,有何资格——”
“有。”陆删看着他们,嗓音冷得像一块石,“我是被抽走的那个样本。”
一句话,钉得所有人喉咙一哽。
是啊。
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问。
问谁先写下了他,问谁又把他从原位上抽走,问谁拿着本该校正后世的一页底样,去改判诸证轻重,去认无主,去续旧署的命。
祖页光影震颤,第一页的封痕像在呼吸。
而最先被逼到墙角的人,不是别人,正是祖页。
因为陆删这句话,逼得祖页必须回答——那一张页首页样本,究竟是谁起手抽离。
闻人照史站在侧席,眼底的光极深。
她比谁都明白,再开一道证门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会伤及祖承,伤及她自己体内那第三笔,甚至会把她这些年来拼死压着的真相,连根带血地翻出来。主签旧制最擅长的,就是把所有“接口”都打成共犯。
可她只是看了陆删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。
她知道,若今天不把这门推开,以后就再没有人能替他推开了。
“第三笔续开。”
她忽然出声。
殿上诸人脸色齐齐一变。
“闻人照史!”有人猛地喝止,“你疯了?!”
闻人照史没有理会。
她走上前,掌心按向案前照史回镜,指腹一点点压出血色。那第三笔本就断续不全,如今被她强行续开,像生生拿自己的命去做断门栓,把一扇早该封死的旧门钉住,不许它再退。
“以我为押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调旧年首验底押残影。”
祖页猛然一沉。
下一瞬,整座大殿的光都黯了下来。
尘封多年的底押残影被硬生生拖出,像一张被火烤过、被水浸过的旧纸,在众人头顶缓缓铺开。影像断裂、模糊、残缺,却足够致命。
所有人都抬头去看。
韩照夜也在看。
他眼里最后一点侥幸,在那残影浮出的瞬间,彻底碎了。
因为残影中,出现的不是他。
那页首验底押边缘,留下的不是韩照夜的落笔痕,而是一个旧代主签的代署空位。
空位。
不是名,不是人,而是一个被特意留下来的、可以代署、可以转认、可以借手接笔的空位。
整座大殿顿时炸开。
“怎么会是空位?!”
“旧代主签亲留代署?!”
“那韩照夜——”
无数目光瞬间刺向韩照夜。
韩照夜站在原地,像是被人当众剥掉了最后一层皮。到了这一步,他已经没有遮掩的余地。他沉默了几息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里满是疲惫,也满是认命。
“是。”他抬起头,面色灰败,“我一直在代守封页。”
此言一出,连最后一层窗纸都被捅穿了。
顾迟的手握紧案角,指节咯咯作响:“当年抽走页首页样本的人,是你?”
韩照夜闭了闭眼,终于吐出那个埋了无数年的真相。
“是我抽的。”
殿上一片倒吸冷气声。
“但不是为了杀陆删。”韩照夜声音发哑,“是为了……夺首验定义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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