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页把两条路摆出来的那一刻,整座见证庭反而静了。
一边是旧页首验,一边是新首验。谁都看得出,这已经是祖页给陆删留下的最后一层体面——选一个,认一个,案子便能顺着既定的轨道滑下去。那些站在祖页阴影里的旧签、旁听席上屏息的承页者、连被第三笔断续印钉在原位的见证席,都在等陆删开口。
可陆删没看那两条路。
他抬眼,视线越过页首,越过祖页回墨翻卷的边缘,直直钉在那一整排空白主签位上,声音不高,却像一柄刀,先一步刺进场中每个人耳中。
“别绕了。”他说,“空白主签位,全部具名,全部落判。”
这一句落下,像是在滚油里泼进一瓢雪水。
祖页最先震颤,页面上无数旧墨同时鼓动,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深处拽醒。旁人还未来得及反应,闻人照史已抬手结印。她眉心谱痕早已裂到眼尾,指尖第三道断续印却比先前更狠,断门轰然闭合,黑白两色的印纹如锁链横切整座法庭,将所有退路一并封死。
“此案,”她冷冷开口,声音里全是撑到尽头的硬,“先定责任,再谈承继。谁也别想再转议。”
第三笔印纹钉在见证席上,一席之人尽数失声。那不是简单的封口,而是把“见证”本身钉死成既定事实。今日这一页,不审到见骨,谁都走不了。
祖页终于怒了。
“陆删!”祖页中的声音重重叠叠,像千百页纸在一瞬间齐齐撕裂,“你是拖案避判!你知道今名将删的时限已至,便借程序拖延,好为自己争一线残命!”
这一声喝问,立刻勾动场中旧签余威。有人目光闪烁,有人甚至生出一丝动摇——毕竟谁都知道,陆删如今最缺的,就是时间。
可陆删神色没有半分波动。
他抬手一翻,掌中摊开一枚残壳。
那是韩照夜留下的残壳,先前几番争夺之中早已裂得不像样,表层焦黑,边缘卷曲,像一块被烧坏又被硬生生从死人名册里剜下来的骨。偏偏就在这副残壳内壁,一缕极淡的回墨被他强行逼出,细细一线,像旧伤重新渗血。
“空白?”陆删望着祖页,眼底寒得没有一点活气,“从来就没空过。”
残壳上的回墨一点点漫开,映出一道被掩过、磨过、改过的主签痕。那痕迹并不完整,却足够说明一件事——所谓空白主签位,从一开始就是被处理过的“空白”。
裴病碑站在旧证席前,脸色灰败。他像是被这一缕回墨逼到了最后,再无处可退,终于低声开口:“当年……我补的,不是假页。”
全场目光瞬间聚到他身上。
裴病碑喉结滚了滚,像每吐一个字都在咽血:“我补的,是缝。主签换笔后留下的缝。”
一句话,直接把祖页维持多年的说辞撕开半边。
闻人照史侧眸看了他一眼,没有催。裴病碑却像是终于决定把旧罪一并拖出来,索性闭眼说道:“旧主签合议有惯用术路。先抽原位样本,留一份能对照认主的底样,再在人前造出一个可以代认空缺的假位。看起来像空白,实则已经被改过认路。”
场中有人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这样,”裴病碑声音发哑,“第一页的解释权,就能一直握在主签合议手里。不是原主说了算,是谁拿着样本,谁说了算。”
第一页为何会反复失真,页首为何始终无法归定,陆删为何明明与第一页同势同源,却总被判作“不足为证”——到这一刻,答案终于浮出水面。
不是第一页不认他。
是有人一直按着第一页,不让它认。
顾迟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轻得像火星熄灭前最后一点炸响。可所有人听到后都心头一沉,因为顾迟身上的命火,已经快烧完了。
他一步一步走到终审位前,每一步,脚下都落下一点灰白火屑。那些火屑不是普通的火,那是以寿命点燃的命火,是他作为终审之证最后能拿出来的东西。烧一寸,便少一寸命。
“你们说旧案已死。”顾迟抬眸,脸色惨白,唇边却勾着一点狠意,“我还没死。”
下一瞬,他猛地将手按在终审位上。
命火轰然倒灌!
整座祖页像被一根烧红的钉子当胸钉穿,剧烈震鸣。顾迟的身体在火里颤了一下,肩背几乎被那股反噬压弯,可他硬生生站住,把自己钉成了一枚“活证”。
“以我为终审押证。”他一字一句,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,“强令旧案——回放原押!”
轰!
祖页再不肯,也不得不回墨。
那层覆盖在第一页上的新旧涂改、遮掩、断义,在终审位的强令下疯狂倒卷。第一页底部,一道道被掩埋多年的血押终于浮了出来。不是一道,不是两道,而是多重重叠、彼此压盖的血押,密密层层,像无数只手曾经同时按在这一页上。
全场哗然。
“多人共签……”有人失声。
“第一页从来不是一人定押!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