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页在流血。
不是比喻。
陆删亲手抹去自己名字里那个“删”字的瞬间,墨光像被活生生撕开,顺着他指缝往下淌。他这具今身外壳先从袖口开始剥落,像一层被风吹散的旧纸,边角卷起,寸寸崩碎。骨不见骨,肉不见肉,散开的全是字意、页灰与残名。
祖页几乎是在同一刻开口,声音压过整座回审庭的震动。
“名已脱主,身成残壳。”他目光如钉,死死落在陆删身上,“按旧制,判作无主残名,收归第一页底档。”
这不是定罪,这是收尸。
只要这一判落下,陆删不管曾经是谁、替谁活、为何活,到这一刻都只剩一个结果——被旧制当成一段错误的续笔抹平,连争第一页首字归属的资格都没有。
可祖页话音刚落,第一页边缘便有一线断墨猛地横压而下。
闻人照史抬手,指间那枚断续印已经裂到只剩最后三缕墨筋。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,眸子却冷得像冰,“第三笔,断续印,压门。”
轰!
那道原本要合拢的断门,被她硬生生钉在半开半闭之间。门缝里爆出刺耳摩擦声,像一整部史册都在磨牙。
“祖页,”她一字一顿,“回审,还没结束。”
祖页的脸终于沉了下去。
“你拿残印压断门,能压多久?”
“压到你承认规则还没说完为止。”
断门之下,顾迟踉跄一步,几乎站不稳。
他命火将尽,胸口那团火已经从赤金烧成暗红,像最后一点炭星。可他还是抬起手,将终审见证的印记狠狠拍进地面。那一瞬,庭中数百条旧制墨线同时一震,一枚几乎快要熄灭的“候判续名”烙在陆删脚下,像在崩塌边缘又替他续上半口气。
顾迟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每个字都在烧他的命。
“候判续名……仍在。”
“旧制没资格现在收尸。”
一句话,硬是把祖页已经伸出去的手按了回去。
陆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背已经开始透明,细碎的墨屑不断从骨节上剥落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。删字一去,这具今身本就像被拔掉了最外层的锁扣,能站着,已经是靠回审庭里几个人的命在替他拽着。
就在这时,裴病碑忽然往前一步,袖中旧碑残页飞出,啪地一声落在回审庭中央。
“别急着收。”他咳了一口血,却笑得发冷,“旧年的尾押,我今日补给你们看。”
那一页残墨不完整,边缘焦黑,显然被压了很多年。可当他以指代笔,补上最后一道押尾后,整页旧案忽然自行亮起,像终于补齐了缺口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“删”字,并不是第一页原位所生。
它只是被主签层后补塞入的一道代认接口。像是怕什么东西被看见,才故意拿这个字挡在前面,让陆删以“删”为名,以“删”为活口,以“删”为可被替代的身份,一路活到今天。
庭中一静。
连陆删的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祖页却冷笑出声:“那又如何?”
他反手一压,整座回审庭都响起翻页般的沉闷轰鸣。
“接口也好,代认也罢,他今身既系伪续之壳,删名之后,自该归零。”
“一个本来就借名而活的东西,也配争第一页的定义?”
这句话太狠。
狠到不是冲陆删的现在,而是冲他一路走来的全部。
你若是假的,那你做过的一切、痛过的一切、背过的一切,是不是也都只是假的?
闻人照史目色一冷,正要开口,陆删却先抬了抬手。
他没有争辩。
他只是望向祖页,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哑,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我是不是真壳,可以往后再说。”
“我只问一件事。”
陆删抬起那只正在崩散的手,指尖的墨灰不断往下掉,像一场属于他自己的小雪。
“若‘删’只是接口——”
“那在接口断后,究竟是谁,还让我活到了今天?”
这一问出口,整个第一页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穿。
深层回墨,骤然翻涌。
不是表层旧制的墨,不是主签层的压墨,而是更深处、更古老、几乎已经被彻底封存的底墨,像沉在书页骨血里的暗流,轰然上浮。
回审庭上空一下子黑了。
不是黑夜,是墨层翻上来了。
祖页的神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因为那不是他能随手按下去的动静。
那是第一页原位保全痕。
真正被封存了许多年的东西,正在这一问之下,被逼得开始显形。
闻人照史看到那片回墨,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早有预料的冷意。她没有浪费这一瞬,抬手便将自己体内压了多年的一道伏笔引了出来。
那不是术法。
那是一笔。
一笔她很早以前就押进第一页,押到连她自己都被反噬得断门缠身、年年受裂的旧笔。
笔意一出,第一页边缘顿时应声亮起一道细长墨痕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