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穹殿内,墨光骤然回卷。
祖页悬在众人头顶,像一张被无数旧规拽住的天幕。那半枚“权”字明明只剩残边,此刻却像认出了什么,猛地一震,牵起一道漆黑回墨,直直扎向闻人照史心口。她体内那枚沉寂已久的断续印,竟被这一牵之下层层翻起,仿佛要把它的前身从骨血里重新扯出来。
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“找到了。”温既明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枚钉子,当庭钉进所有人的耳膜里,“所谓断续印,根本不是什么旁枝杂印。它,才是真正首页样本留下的承印活体。”
这一句话,等同于翻案。
前一刻还被逼到退路尽断的局面,竟被他生生掀翻。殿中诸签齐震,旧制墨纹齐齐浮起,连祖页都像被这一句唤醒,边角渗出极淡的冷光。
韩照夜眉心骤缩,第一时间看向温既明。
他知道,这不是救场,这是抢权。
果然,温既明一步踏出,衣袍不动,袖中主签旧条却已自显半页。他抬手一展,字意森然:“按旧制主签条款,凡涉首页承印活体者,先收闻人照史,再由原本独认,封死回审。其余诸人,不得越签。”
“先收人,再封审。”裴病碑低声重复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“温既明,你是要把解释权一口吞了?”
“不是吞。”温既明看也没看他,只盯着陆删,“是归位。”
“归谁的位?”陆删嗓音发哑,胸口那道缺失的首字旧伤隐隐作痛,却仍站得笔直。
温既明终于看向他,目光像一把藏了许久的刀:“归真正能认第一页的人。”
祖页上方,那半枚“权”字微微一转,竟像真的要照着旧制落判。
就在那道收押墨线即将落到闻人照史身上的一瞬,她自己动了。
没有退,也没有避。
她抬手按住心口,竟主动把体内断续印开了出来。
嗡——
一枚残缺古印浮到她掌前,印纹并不完整,第三笔更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折断过,裂痕贯穿中腹。与此同时,祖页回墨正从天而降,黑得像要把一切都认回原位。
闻人照史把手掌抬高,将断续印与那道回墨并列在所有人眼前,声音清清楚楚:“看清楚。它不是祖页赐名。”
她盯着温既明,一字一顿:“断续印,不是承名之印,是首验之后留下的断页续审记号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这个说法,直接捅到了最深的旧案根子上。
温既明眼神微变,却仍冷声道:“你说是记号,它就是记号?谁能作证?”
“我。”
裴病碑拄着碑尺缓缓走出。没人注意到,他的指尖早被墨染透。此刻他抬手一抹,一缕极旧极细的工尺墨竟自碑身深处被他逼出,落在虚空中,像几道早已干裂的旧谱线。
“当年首验留档,用的是工尺分墨,不走后世承名的整印体系。”裴病碑盯着那几道旧墨,嗓音沙哑,“先留回审口,再补删字接口。这是旧工,不是新说。”
他一指点下,那几道旧墨竟自动拼出一段残缺流程。先留空,再续审,再补押,最后删接口。
整个顺序,与温既明方才口中的“原本独认封死回审”,正好相反。
“你想把补上的,硬说成最初的。”顾迟遗位忽然也亮了。
那方一直静默在角落里的遗位牌,像终于等到这一刻,表面层层灰意剥落,显出一道极浅的押痕。众人抬头看去,只见那押痕前后竟有肉眼可辨的差异——第一页首字样本被抽离之前,押痕沉、正、整;抽离之后,又被人为补了一层,轻、斜、偏。
两道押痕叠在一起,像一具尸体身上盖了第二层皮。
韩照夜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顾迟遗位的显证,比任何辩词都狠。因为它直接说明了一件事——有人经手补押,试图抹掉原始抽样留下的痕迹。
裴病碑冷冷接上:“所谓保全原本,不是保全,是篡改解释权。”
温既明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阴寒。
这一下,殿中的风向彻底翻了。
所有目光都压向韩照夜。因为很多年里,照押、清场、断尾,本就是他这一线的人在做。
韩照夜沉默了足足三息,才缓缓吐出一句:“我只负责照押,清场,断尾。”
这是退。
也是切割。
他承认自己参与过最后的收尾,却死死不碰“谁先下笔”这一层。
可温既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反手就是一刀甩向陆删。
“那又如何?”温既明衣袖一振,字锋直指陆删,“陆删既已自删接口,他就不再具备页首资格。无论谁曾先写,他如今都只是残名。祖页若按旧制裁断,也该判他无主,另以旧影替补归席。”
话音落下,祖页果真被旧制牵动。
殿顶墨光猛地压低,像一座山沉下来。陆删身侧,一道模糊旧影缓缓落下,那影子没有脸,只有笔意。它抬起手,朝虚空一点,一笔落下。
这一笔,与“陆”字的起笔方向,截然相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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