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页忽然自己翻了一页。
不是风动,也不是谁伸手去掀。那张承了无数旧规、旧名、旧罪的第一页,在万碑齐鸣的震颤里猛地上拱,纸边像活物一样卷起,露出内里一线森白。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停了半拍——谁都明白,一旦第一页真的被翻走、被吞掉,今日这一场回审,就会被祖页自己抹成从未发生。
祖页前,温既明袖袍震荡,几乎是抢着开口:“全押在我名下,是我先前代守禁续!祖页若问责,也只该问我,不该问第一页原主是谁!”
他这句话掷地有声,像是认罪,实则是在抢位。
只要把“全押”坐实成程序完备,把自己钉死成禁续的代守之人,他就还有最后一条退路——祖页会优先认“押”,而不是认“主”。只要他再把这场回审封死,自毁祖页,所有人都再没机会翻回第一页的最初那一笔。
陆删站在祖页对面,掌心压着页角,指节已经因为用力泛白。他却没有立刻去争第一页原主,也没有跟着温既明的话头辩“谁在代守”,只抬眼问了一句:
“祖页首验,第一道落字,先后次序为何?”
殿内一静。
温既明眼神陡沉。
他最怕的,就是这个。
争原主,争的是名;问首验,问的是证。名可以被旧制遮过去,证却会在祖页里留下底纹。
“陆删!”温既明厉声截断,“今日是禁续回审,不是让你翻旧样、查旧签——”
“怕什么?”陆删看着他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压得人心口发紧,“你既说自己全押代守,程序完备,那就把最初首验的次序亮出来。若真干净,祖页自会还你清白。”
温既明唇角抽动,眼底已经浮起一丝几乎压不住的杀意。
也就在这时,祖页页缝间那道即将闭合的白线,忽然被一枚断续印狠狠压住。
闻人照史一步上前,掌中印光碎裂,青黑碑纹顺着页缝爬开,像一截截被强行续上的旧史。她的肩背微微一颤,喉间立刻涌上一股腥甜,却还是把那一息死死钉住。
“封卷,延后一息。”她盯着祖页,额角青筋都在跳,“够不够你们把话说完?”
这一息,极短。
可在这种场合,一息已经能定生死。
裴病碑几乎没有迟疑,翻手就将一块旧尺拍上案台。那尺不是量人,不是量碑,而是量工。尺背布满陈年刀痕,边角还有被火熏过的焦黑。他冷声道:“我查过首验旧工,第一页首字取样的刀口不对。”
他指尖在旧尺上一抹,一道极细的灰墨从痕里浮出,在半空映成一道剜痕。
“这是旧工尺痕。”裴病碑抬眼,盯住温既明,“正常封样,是拓、是照、是引,不是剜。可第一页的首字样本,先被人剜走过。”
这一句一出,满殿哗然。
剜走首字样本,意味着什么,所有人都懂。
那不是查验,那是偷权。
末席之中,一直沉默的顾迟忽然抬手。他残缺的名字在案尾微微发亮,像从多年旧墨里一点一点挣回来的骨。他并不站起,只把一缕回墨送上祖页边缘,低声道:
“当年封样时辰,在我这里。”
那缕墨在空中一分为二,显出两行细得几乎看不清的签序旧影。
“先封样,后补押。”顾迟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稳,“时辰隔了半刻,签序错了一位。那位,恰好就是温既明。”
三证并列。
断续印压缝,旧工尺痕指剜,回墨补出封样时辰与签序。
原本还死死攥在温既明手里的“只要原主归位,祖页就能完卷”的借口,被这三道证据当场撕开。因为问题已经不再是谁归位,而是第一页一开始就被动过手脚,所谓“归位”,不过是拿后来的代理签权去盖最初的窃权痕迹。
祖页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。
那声音像是老纸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。紧接着,第一页中央,一层原本死死藏着的底纹被逼了出来。
祖页不认人言,只认痕。
淡金色的首验底纹自纸面浮起,在最先落字的位置,赫然横着半笔极浅的闻字痕。
不是完整的闻。
只有半笔。
像有人本该写下这个字,却在最后关头被硬生生截断,只留下最开始的一撇、一横,残在纸里,成了谁也没看见的旧证。
闻人照史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她一直以为,自己被祖页卷入,是因为祖页赐名,是因为后来种种,是因为她沾了这场大审的因果。直到此刻她才明白,不是。
她不是“后来被选中的人”。
她从一开始,就在第一页里。
她不是赐名,她是首验余证。
殿内那些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,有震惊,有恍悟,也有无法言说的寒意。因为这意味着,第一页最初留下的,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名,而是一个为了回审、为了复验而故意保留下来的“口”。
陆删看着那半笔闻痕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,眼底反而更清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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