森林深处的夜色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黏稠地将月光与星光都吞噬得干干净净,连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压抑的沉闷。
队员们的身影在崎岖的林间小路上踉跄着,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“咔嚓”的轻响,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李铁背着重伤昏迷的赵刚,后颈的汗水顺着衣领往下滑,浸透了早已脏污的衣襟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既要稳住自己,又要护着背上毫无知觉的人。
王勇怀里则抱着不知何时陷入昏睡的佐藤樱子,女人的呼吸很轻,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他能感觉到怀中人微弱的体温,以及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脆弱。
每个人的脚步都像灌了铅,每一次抬脚都要耗尽全身力气,脸上交织着疲惫的灰败与难以言说的悲伤——昨天还在一起说笑的兄弟,今天就永远倒在了冰冷的丛林里。
唯有眼底深处,还倔强地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——那是对生的渴望,也是对“不能让队长和牺牲的弟兄白白付出”这份责任的坚守。
“找个地方歇歇吧。”队员张平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他望着赵刚后背不断渗出的血迹,那暗红色的印记在粗布衣衫上越扩越大,心揪得紧紧的,“队长的呼吸越来越弱了,再不想办法处理伤口,怕是……”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,像吞了块滚烫的烙铁,谁也不愿说出口那最坏的结局。
众人沉默着,沉重的气氛几乎要凝固。李铁四处望了望,指着不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:“就那儿吧,能稍微挡点风。”大家挪动着麻木的双腿,在空地边缘停了下来。
月光好不容易从枝叶的缝隙里挤下几缕,却惨白得像裹尸布,照在赵刚毫无血色的脸上,更添了几分凄然。
略懂些战地急救的王军医赶紧解开赵刚的衣襟,当看清那道伤口时,倒抽了一口冷气——刺刀入肉极深,边缘参差不齐,周围的皮肉已经被血浸透,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,边缘甚至微微外翻,隐约能看到里面模糊的肌理,触目惊心。
“必须立刻把刺刀取出来,再包扎止血,不然感染了,神仙也难救。”王军医的声音带着颤音,他从背包里翻出仅剩的一点急救用品:一块被血污和尘土弄得发黑发硬的布巾,一小瓶几乎见底、标签都磨掉了的消炎药粉,还有一把生锈的匕首,刃口上甚至还残留着上次使用后没擦净的污渍。
“可我们没有麻药,连干净的水都快没了……这匕首也……”他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!动手!”李铁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手背青筋暴起,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队长就这么没了!他为了我们,为了……”他瞥了一眼王勇怀里昏迷的佐藤樱子,把后面“掩护这个日本人”的话咽了回去,只是咬着牙重复,“动手!用火烧,烧干净了再用!”
几个队员立刻行动起来,捡来枯枝败叶,很快燃起一堆篝火。跳跃的火光舔舐着黑暗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,也照亮了他们紧绷如弦的脸。
王军医将匕首在火上反复灼烧,橘红色的火焰吞噬着刀刃,直到刃口泛起刺眼的红光,散发出一股焦糊的铁锈味,才颤抖着拿开,在一旁的石头上磕了磕。他深吸一口气,俯下身,对赵刚低声说:“队长,忍着点,马上就好,取出来就没事了。”
赵刚不知何时醒了过来,只是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。他艰难地眨了眨眼,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汗珠,算是回应,然后死死咬住了队员递过来的一根粗木棍,木棍上还带着潮湿的树皮和泥土,硌得牙龈生疼。
匕首的寒光刺破火光,王军医的手稳了稳,小心翼翼地探入伤口。“唔——”赵刚浑身猛地一抽搐,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,整个身体瞬间弓起,又重重落下。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,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滑落,砸在地上的枯叶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他的嘴唇被木棍硌得变了形,很快渗出了血珠,染红了干燥的木头,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,只是死死闭着眼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仿佛要把骨头都拧碎,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连手臂上的青筋都突突地跳着。
队员们看得心都揪紧了,李铁紧紧握住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以此来转移那份看着队长受苦的煎熬。几个年轻的队员别过头,不忍再看那血腥的场面,却又不得不伸出手,死死按住赵刚的身体和四肢,怕他挣扎影响了取刺刀的动作,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,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火光照在赵刚痛苦扭曲的脸上,映出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,那是意志力与剧痛最惨烈的搏斗,无声,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揪心。
“出来了!”终于,随着王军医一声带着虚脱感的轻喝,那把染满鲜血、还沾着碎肉的刺刀被完整地取了出来,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的石头上,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,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突兀,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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