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3章 带病督战(1 / 1)

民国三十二年,岁在癸未,暮秋入峡。

川东、鄂西交界的武陵余脉,是横亘在巴蜀与江汉之间的千里屏障。

嘉陵江、长江两江汇流的重庆朝天门,终年被厚重的水雾封锁。

不同于北方秋高气爽的凛冽,也不同于江南晚秋的清润,这里的雾是沉的、潮的、黏的,像一块浸透江水的粗麻布,严严实实裹住整座陪都城。

江风裹挟着长江上游经年不散的湿冷潮气,钻过官邸木质窗棂的细缝,穿堂而过,将案头摇曳的油灯火苗吹得忽明忽暗、颤颤巍巍。

满室空气里,陈年苦药的苦涩腥气、油墨电报的淡冷气息、作战地图的纸浆味道死死纠缠,沉凝不动,压得整座官邸寂静压抑,一如此刻悬在西南国门之上的战局。

第六战区侧翼总指挥、领衔督战川军各部的刘湘,正枯坐案前。

他身形本就清癯单薄,常年肺疾缠身、呕血咳喘、戎马透支,早已油尽灯枯。

此刻他微微俯身,枯瘦的五指死死捏住一纸刚刚译发的六战区加急敌情通报,指腹深陷纸页,指节因为极致用力、心绪激荡,泛出一片青白枯冷的色泽。

纸面之上,字字如刃、句句诛心。

鄂西会战全面铺开,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横山勇,调集第三、第十三两大常设精锐师团为主力,辅以独立山炮兵联队、江防水上战队,兵分三路、水陆并进、立体穿插。

战线东起湘北华容、安乡滨湖沼泽地带,西抵鄂西西陵峡石牌要塞,千里战线狼烟四起、战火蔓延。

日军战术极其阴狠老练:先破湘北滨湖平原无险地带,撕裂外围薄弱防线,再沿长江南岸山地层层推进,迂回鄂西群山,绕插石牌侧翼,意图彻底斩断三峡江防、攻破入川唯一通道。

石牌,这个在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上仅有针尖大小的地名,坐落于西陵峡南岸绝壁危崖之间,

扼守长江一百一十度急弯,两岸千峰壁立、江水湍急咆哮,是三峡锁钥、巴蜀咽喉、重庆最后的陆上与水上国门。

石牌不破,西南半壁山河安稳;

石牌一破,日军舰炮可溯江直入三峡,机械化部队沿川鄂古道西进,夔门天险形同虚设,

巴蜀千里沃土、千万黎民尽数暴露于日寇铁蹄之下,陪都危矣、国本危矣。

刘湘目光死死钉在“石牌侧翼告急、偏岩防线失守”几行黑字上,眼底红血丝密布,酸涩胀痛翻涌不休。

六年出川血战、六年后方督战,他见过无数溃败、无数牺牲,却从未有一刻,像此刻这般,觉得山河重压、家国千钧尽数压在自己孱弱的肩头。

骤然间,胸腔深处一股剧烈的痒意、腥热感猛地翻涌上来,顺着气管直冲喉间。

他再也支撑不住,猛地佝偻脊背、俯身低头,肩背单薄的骨骼剧烈起伏颤抖,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喘压抑而出,沉闷、嘶哑、痛苦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咳碎、尽数呕出。

久病沉疴积攒的病灶,在极致心绪激荡之下彻底爆发。

守在门外寸步不离的贴身副官闻声色变,慌忙轻推木门快步入内,双手端着一碗熬得滚烫的黑褐色汤药,碗沿热气氤氲,药味刺鼻苦涩。

看着长官弯腰咳喘、摇摇欲坠的模样,副官眼底满是揪心的忧虑,嗓音压得极低,带着克制的颤抖:

“长官,该喝药了。医护官再三叮嘱,今日血气不稳,万万不可动气劳神。”

刘湘微微抬手,虚弱却坚定地摆了摆,示意不必多言。另一只手迅速抽出怀中一方洗得发白的素色绢帕,死死捂住唇鼻。

良久,那阵窒息般的剧烈咳意才勉强压下。

他缓缓挪开绢帕,借着油灯昏黄摇曳的微光,清晰看见素白布面之上,又晕开数点刺目的暗红血迹,斑驳刺眼、触目惊心。

六年了。

自民国二十六年,他亲率十万川军将士出川抗战,踏破夔门、奔赴山河,整整六个春秋寒暑。

六年里,他看着自己一手编练、一手带出的巴蜀子弟,身着单层粗布军装、脚踩破旧草鞋、肩扛老旧汉阳造、背挎竹编干粮袋,一无所有、唯怀赤诚,踏出蜀地、奔赴国难。

他们在淞沪战场的泥泞焦土里浴血拼杀,

在徐州会战的尸山血海里死守孤城,

在浙赣会战的连绵山路上忍饥挨饿、啃树皮嚼草根行军,

在随枣、枣宜、湘北一次次拉锯血战里前仆后继、死战不退。

六年里,军委会一道道调令接连下发,川军各部被拆分割裂、四处补防、遍地填坑。

哪里防线将崩、哪里阵地最险、哪里牺牲最大,哪里就有川军的身影。

中央军守精锐主战场、控核心要塞、拿最优补给;杂牌旁系避死求生、保存实力、观望避战。

唯独川军,常年顶着“后娘养的杂牌”名头,无重炮、无坦克、无充足粮饷、无冬夏被服,永远顶在最前沿、填在最缺口、死在最绝境。

六年坐镇重庆督战,他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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