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5章 大战将至(1 / 1)

民国三十二年,岁在癸未,深秋的寒意,正顺着西陵峡刀削斧劈的绝壁岩壁,一寸寸浸透整条峡江大地。

公历一九四三年九月,时序入秋,鄂西群山依旧盘踞着夏末最后的苍翠绿意,层层叠叠的林木覆满山峦沟壑,浓绿深沉、不见尽头。

可裹挟江水的江风早已褪去温润,穿峡而过时带着刺骨的凛冽,掠过战壕、扫过山梁,刮在士兵汗湿泥泞的皮肤上,是透骨的冰凉。

此地西陵峡石牌段,是整条长江最险、最狭、最关键的咽喉锁钥。

长江万里奔涌至此,骤然被两岸百丈绝壁收束成狭窄水道,江流湍急、浪涛汹涌,主航道在此弯折出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致命急弯。

所有溯江而上的舰船,皆无法全速突进,必须减速慢行、贴着南岸礁石绕行,水流凶险、航道逼仄,天然锁死长江西进通路。

自古石牌不破,巴蜀无忧;石牌一破,三峡洞开。

自民国三十年日军攻陷宜昌,这座峡江要塞便成了中日两军对峙的生死界碑。

宜昌以下,江汉平原尽数沦陷,是日军铁蹄肆虐、狼烟四起的占领区;

石牌以上,三峡群山连绵千里,是拱卫陪都重庆、守护巴蜀腹地的最后一道天险屏障。

曾经帆影林立、渔歌回荡的西陵峡江面,如今死寂得令人窒息。

往日往来穿梭的商船、渔船、客船早已绝迹,宽阔的江面上不见半分人间烟火。

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刷的泥沙,沉默东流,浪涛撞击礁石的轰鸣,是这片天地唯一的声响。

偶尔有几只水鸟低空掠过江面,翅膀划破凝滞的空气,却总会被远方隐隐传来的机械轰鸣、炮管试射的闷响惊得仓皇振翅逃窜,徒添几分大战将至的肃杀与苍凉。

川军第二十九集团军的四十里沿江防线,便死死扎根在这片险山恶水之间。

防线东起南津关前沿隘口,西至三斗坪核心腹地,全程依山傍江、蜿蜒铺开,无半里平川、无一处坦途。

视野所及,尽是陡坡峭壁、沟壑险地,战壕顺着山势起伏绵延,像一道匍匐在青山碧水间的黑色生命线,牢牢锁死日军西进通路。

刚连夜筑成的三层纵深工事,还带着新翻泥土的潮湿气息。

一千多名川军将士蜷缩在深浅不一的战壕、防炮洞、掩体之中,一身破旧泛黄的粗布军装浸透秋雨江雾,沾满峡江黑泥与山间草屑。

多数士兵手中的武器,是服役多年、膛线磨损的汉阳造、老套筒,枪身被无数次打磨擦拭,光滑发亮,却早已老旧不堪。

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个人,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余生之卒。

民国二十六年,他们辞别巴蜀故土、徒步出川,千里奔赴淞沪血肉磨坊,在漫天炮火、尸横遍野的滩头阵地死守七日七夜;

辗转徐州会战,在焦土残垣中浴血拼杀,以低劣装备硬抗日军精锐机械化部队;在连绵群山里奔袭阻击,用血肉之躯迟滞敌军推进。

数月前刚从战场的漫天硝烟中仓促回撤,军装破洞未补、伤口结痂未愈、征尘未洗,一纸紧急军令便星夜兼程、翻山越岭,千里驰援鄂西峡江防线。

他们不懂复杂的战略博弈,不懂国际战局局势,不懂日军所谓的“江南歼灭作战”全盘部署。

这群质朴的川中子弟,心中只有一个最朴素、最滚烫、最誓死守护的执念:

身前是战火,身后是家国。守住石牌,守住三峡,就守住了重庆,守住了四川,守住了家中父老妻儿的性命。

而此刻,江雾尽头、宜昌方向的敌军重兵,正如同一头蓄势待发、獠牙毕露的钢铁凶兽,携十万重兵、百门重炮、数十艘战舰,步步紧逼、压境而来。

黑云压城,杀机覆江。

一、谍报传警:十万精锐,孤注一掷

大战来临的征兆,最先由潜伏沿江的便衣侦察队刺破迷雾。

入秋后的第一个雨夜,西陵峡烟雨朦胧、雾锁江面,天地间只剩淅沥雨声与滔滔江浪。

三道黑影披着破旧蓑衣、隐匿夜色雨幕,踩着湿滑滩涂,跌跌撞撞冲进川军一营前沿警戒哨位。

三人都是世代行船的沿江老船工,常年往返宜昌、石牌水道,熟稔江面水文、航道地貌,也是我军潜伏民间的秘密情报员。

此番冒险驾小舟深入敌占区,假借沿江采药、私运草药谋生,实则探查日军兵力调动、舰队布防。

三人浑身被冷雨浸透,蓑衣滴水、发丝结露、嘴唇冻得青紫,浑身止不住发抖,脸上布满惊魂未定的疲惫与恐惧。

领头的老船工双手粗糙皲裂,沾满江泥,掌心还死死攥着半块被雨水泡得软烂的红薯——这是他潜伏敌区两日,唯一的口粮。

面对值守哨兵的问询,老船工声音沙哑颤抖,目光死死盯着下游漆黑的江面,字字沉重:

“长官,日本人的兵船、炮舰,密密麻麻排满了宜昌到南津关的江面,根本数不清!

一艘艘大兵舰吃水极深,甲板上黑洞洞的炮口全部朝上,对准我们石牌方向,那炮管子粗得吓人,立起来能塞进去一个孩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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