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五七七 埃索罗斯行省的公投讨论(1 / 1)

按照原定日程,苏文接下来还有两场重要会议。

一场是埃索罗斯行省专项会议,听取派驻人员对当地各阶层的调查报告,敲定后续接管与发展方案。

另一场是年度工作会议,讨论新年整体发展规划,以及开春阅兵的筹备审定工作。

两场会议其实都快要开始了,不过现在苏文很显然更好奇康斯坦丁发来的电报。

他甚至脸上都带上了些许惊讶的神色——他是真的有些意外。

他相信电报的原理,康斯坦丁船上肯定有人搞得清楚,但他远洋船队人手有限,哪怕有奇械师随行,要从零搭起一套可用的电报系统,也绝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他们居然真的做成了。

他低头仔细读着电文,但神色越来越凝重。

电报里,康斯坦丁汇报说,他们抵达了一个名叫瓦卡拉的国家。

这个国家得到了工匠之神的神赐,已经掌握了不少基础工业技术——他们能用高炉炼钢,有初级蒸汽机,甚至连电力照明设备,都已经出现在了皇室的家里。

但瓦卡拉本身,却是一个阶层壁垒极其森严的国家。

它是黑大陆中东部的地区强国,社会结构近似于种姓制度。

不同阶层的人世代从事固定职业,几乎没有流动的可能。

最上层是肤色纯黑的贵族阶层,以肤色深浅划分血统贵贱。

底层民众则成分复杂,其中一部分人因为世代从事繁重体力劳动,加上血脉异化,已经演化成了身材矮壮、类似矮人的特化亚人群体。

丽娜之前也大概看过电报的内容,她此刻脸上满是担忧:

“工匠之神居然会直接赐予技术?那其他国家,会不会很快发展成完整的工业国,将来对我们造成威胁?”

苏文没有立刻回答,又把电报反复看了两遍。

康斯坦丁显然很清楚他想知道什么,在电报有限的篇幅里,事无巨细地把瓦卡拉的地理环境、社会结构、技术水平都尽可能罗列清楚,信息量极高。

“如果这个电文说的属实,那么这些国家顶多是有了一些工业设备,离真正的工业化文明还差得远。”

苏文放下电报,语气很平静,“你可以把他们理解成,靠神赐拿到了一堆先进机器,却只用来装点门面的国家。

“这样的状态,不足为惧。”

丽娜却还是放心不下,迟疑着说道:

“可不管怎么说,他们已经摸到了工业的门槛。

“要是任由他们发展下去,万一真的成长起来了……”

苏文闻言笑了笑:

“丽娜,物理规律对于谁来说都是一样的,你不能拦着别人不去研究……但是,如果要发展工业,从来不是靠几个人、几个家族就能撑起来的。

“它需要全社会的分工协作,需要对应的教育、制度、社会结构来支撑。

“瓦卡拉那种阶层森严的体制,从根上就和工业化的要求背道而驰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

“如果瓦卡拉的工业火种真的要烧起来,它第一个要摧毁的,不是我们,而是它自己的统治秩序。

“不杀得人头滚滚,不把旧的阶层体系砸个稀烂,工业化根本就站不住脚。”

丽娜听得有些茫然,或者说,她能理解其中的逻辑,但还是担心这些国家会发展出难以对付的力量——毕竟,只要能生产出火药,它爆炸的时候,可不会管制造它的人是文明的,还是愚昧的。

苏文也没有过多解释,只是说道:

“丽娜你要记住,不止是瓦卡拉。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,如果在神灵赐福之后,真的有决心、有能力走完工业化这条路,那他们就不是我们的敌人,而是文明前行路上的同路人。

“就算将来在竞争中我们输了,我也只会觉得高兴。”

丽娜看着苏文的表情,一时间有些愣住了。

但苏文脸上的笑容坦然又真诚,没有半分作假。

还没等她再细问,秘书就快步走了进来:

“执政大人,丽娜主任,埃索罗斯行省的专项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,那边的代表都已经到齐了。

“您看什么时候过去?”

苏文随手将电报收进抽屉,站起身来:

“让他们稍等两分钟,我马上就到。”

……

让-卡雷斯坐在圆桌旁,浑身都有些不自在。

为了参加今天的这场会议,他足足准备了有快一周,但真的要开始的时候,依然感觉自己紧张无比。

在座的每一个人,在工联都是数得上号的高官。

这些人,放在以前,对他这种边缘小贵族来说,根本就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。

说起来,让-卡雷斯在罗西尼亚帝国,不过是个不入流的破落子爵。

名头听起来好听,实际上连块像样的世袭领地都没有,只能跑到埃索罗斯这种边疆行省,才能搞到个庄园混日子。

工联拿下小石城之后,让-卡雷斯看准了风向,没多犹豫就倒向了新政权,多少带了点投机的心思。

正好工联也需要一个罗西尼亚出身的人物来做典型,安抚当地的帝国移民,他就这么被推到了台面上。

再加上他公开表态支持废奴,多多少少也获得了工联方面的认可。

但让-卡雷斯自己心里清楚,他最初的打算,不过是保住自己那点家产。

如果有钱,就算没了奴隶,雇几个长工,日子也照样能过。

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想法。

他万万没想到的是,自己摆出支持解放奴隶的姿态后,居然得到了大批底层民众的拥护。

那些奴隶和贫民惊讶于一个罗西尼亚贵族会站在他们这边,竟真的把他选进了埃索罗斯行省代表团。

这个代表团的分量,重得超乎他的想象。

等埃索罗斯行省作为自治共和国加入工联,凭着代表团代表的身份,他甚至有机会进入工联的执政会议。

就算拿不到正式的会议席,在扩大执行会议上也能占一个位置。

全工联几百万人,能进这个圈子的也就几百号人。

这种一步登天的际遇,是让-卡雷斯做梦都不敢想的。

他算是结结实实地抓住了历史的风口。

家里那个一向刻薄的妻子,最近对他也和颜悦色得不像话,只差把他供起来了。

可越是这样,让-卡雷斯心里的压力就越大。

真正混进这个圈子他才发现,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精明强干,和他以前接触的那些腐朽贵族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这种差距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就比如今天这场会。

平日里在小石城说一不二的驻军长官,到了这里也只能算个中层干部。

财政部部长艾维斯、总参谋长莱茵斯、新晋阶的传奇强者卡西乌斯……

这些平日里只出现在报纸上的名字,此刻就和他坐在同一张圆桌上。

让-卡雷斯的心脏怦怦直跳,手心全是汗,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而这份紧张,在苏文和丽娜走进会议室的时候,达到了顶峰。

亲眼见到这位被帝国人誉为“凡间最强”的工联执政,让-卡雷斯几乎要屏住呼吸。

可接下来的画面,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。

没有罗西尼亚贵族开会时的繁文缛节和前呼后拥的侍从排场。

众人见到苏文,也只是礼貌性地点头示意。

尤其是财政部长艾维斯,甚至头都没抬,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盯着手里的报表,眉头拧成了一团。

苏文刚坐下,艾维斯甚至就凑了过去,压着声音抱怨了几句。

隔得远,让-卡雷斯听不太清,隐约能听见“又加项目”“预算不够”之类的话。

更让他震惊的是,苏文脸上居然露出了几分歉意,还低声安抚了两句情绪有些暴躁的财政部长。

让-卡雷斯感觉自己大概摸到了工联的性子。

没过多久,会场渐渐安静下来。

苏文清了清嗓子,开门见山:

“诸位,我们开会吧。

“这次临时召开执政扩大会议,主要就是解决埃索罗斯行省的问题。

“埃索罗斯和圣伯罗斯的情况不一样,奴隶制的遗留、罗西尼亚移民的安置,问题都很复杂,没办法直接按加盟共和国的流程走。”

他转过头,看向让-卡雷斯和另一位代表科伦:

“今天我们请来了埃索罗斯的两位本土代表。

“先请你们介绍一下当地的实际情况,让大家心里有个数。”

让-卡雷斯没料到苏文切入主题这么快,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,决定把藏在心里很久的那些话,都说出来。

让-卡雷斯看向苏文,开口说道:

“执政大人,我认为工联目前在埃索罗斯行省施行的政策,有些过于想当然了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,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本来他打定主意,会上苏文问什么,他就顺着说几句场面话,称赞几句工联的政策,应付完发言就了事。

可这段时间在工联治下生活,他观察到一个很特别的现象:这里的人,特别是坐到核心圈层的人,做事只认事实。

哪怕话说得难听,只要说得有道理,他们反而会坐下来坦诚讨论。

让-卡雷斯心里清楚,自己本质上是靠投机才坐到了这个位置。

今天是难得能当面和工联最高执政对话的机会。

与其说些不痛不痒的套话泯然众人,不如把真实想法说出来。

哪怕说错了,至少也能让苏文对自己留下个印象。

果不其然,他这话一出口,会议室里微微一静,旁边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诧异,就连坐在他身旁的另一位埃索罗斯代表科伦,也都投来了惊讶的目光。

让-卡雷斯神色不变,直视着苏文。

苏文的脸上也没有任何不悦,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
让-卡雷斯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道,

“我发现,我们似乎认为,把奴隶改成雇农,分给他们土地,安排工作,就能彻底消解奴隶制。

“恕我直言,这是一个巨大的误判。”

“哪怕您的军队已经做好了镇压反抗的准备,接下来您也只会陷入无休无止的镇压与反抗的循环里。在这一点上,罗西尼亚帝国有上千年的经验。

“您会把海量的资源和兵力,白白消耗在内部维稳上。”

苏文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
旁边的博凯却忍不住皱起了眉。

作为埃索罗斯军管时期的最高军事长官,解放奴隶、推行新政的具体工作都是他在主持。

他看向让-卡雷斯,语气沉稳:

“让-卡雷斯先生,我不认同你的说法。

“我们的解放政策是稳步推进的,目前已经解救了超过四十万奴隶,大量闲置土地也已经分配下去。

“南边也出现过几股奴隶主叛乱,都被我们迅速镇压了。

“按照现在的节奏分批推进,我有信心在一年之内把这件事落实到位。”

让-卡雷斯摇了摇头:

“博凯师长,我敬佩您的果决,但您可能忽略了一件事——奴隶制在埃索罗斯,甚至整个罗西尼亚,都是根深蒂固的社会结构。

“埃索罗斯有将近四成的人口,是拥有公民权的自由民,也就是过去的奴隶主阶层。

“现在您靠军队的强力把政策压了下去,可这些人绝不会甘心,他们会想方设法地反扑、破坏,暗地里把秩序往回拉。

“您或许能彻底团结曾经的奴隶,但这近一半的奴隶主阶层,您是很难争取过来的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沉重:

“想要在一年内彻底解决埃索罗斯的问题,实在太乐观了。

“我看就算花上一代人的时间,等这辈人都老死了,奴隶制的余毒都未必能彻底清除。”

让-卡雷斯看向苏文,郑重地说道:

“所以执政大人,我建议您不要把埃索罗斯行省直接按本土对待,也不要搞公投纳入工联。

“您可以把它当成受保护的自治邦,或者扶持一个听命于工联的本地政权。

“我之前仔细读过您的文章,您曾经表示,如果一块土地上的民众有强烈的分离倾向,强行纳入联盟,对整个工联都是有害的。

“这是我作为罗西尼亚旧贵族,作为埃索罗斯选出的代表,也是作为真心认同工联的人,给您提的最实在的建议。”

话音落下,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让-卡雷斯能清晰地感觉到,周围那些原本对他视若无睹的工联高官,眼神都变了。

不少人开始认认真真地打量他,神色里多了几分重视。

他心里笃定,自己这一步走对了——苏文执政肯定记住了他这个人。

苏文听完,缓缓点了点头:

“很有见地。”

他转过头看向博凯,“之前在埃索罗斯,我们的政策优先求稳。但一直这么下去,人心的成见确实永远消弭不了。”

说着,他忽然看向坐在另一侧一位神情干练、皮肤黝黑的年轻人,说道:

“希尔,你之前带队去埃索罗斯做了半个月的实地调研,应该有结果了吧?说说你的看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