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初念把最后半勺汤送进嘴里时,胃里那股空落落的抽劲总算彻底压了下去。
她坐在餐桌边,宽松的浅米色家居服松松垂着,领口露出一截细白锁骨,长发散在肩头,刚洗过脸,眉眼少了白天在公司那层锋利,倒显出几分病后养回来的软。暖黄吊灯落下来,把她的脸映得有些发热。
桌上的认错清单还摊着,纸页边角被汤气熏得微微翘起。靳宴辞的字清瘦利落,跟他人一样,平时看着冷,真落到纸面上,反倒透出点克制过头的认真。
她捏着勺子,指尖在碗边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写得跟医院整改报告似的。”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,“靳医生,你小时候是不是没少写检讨?”
靳宴辞坐在她对面,白衬衫袖口还挽在小臂,露出的手臂线条干净利落,黑色西裤裹着两条长腿,整个人依旧清瘦挺拔。他眉目冷淡,鼻梁高,唇线薄,偏偏这会儿坐在餐桌边,眼前是一锅给她炖的药膳,硬生生把那股高岭之花的禁欲感拽进了人间烟火里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靳家不流行检讨,流行挨罚。”
黎初念眨了下眼:“哦,那你这是自学成才。”
靳宴辞淡声道:“为了适应黎老师的考核制度,临时补课。”
“少给我戴高帽。”黎初念把那张纸拎起来晃了晃,“你以为写个清单,我就能当场给你盖章归档?”
“签不签随你。”靳宴辞看她一眼,语气照旧欠得很,“药先喝完。”
黎初念:“……”
就这语气,真是道歉和催命二选一地往外发。
她气笑了:“你这个人,认错都认得像在查房。”
“你愿意把它理解成查房也行。”靳宴辞慢条斯理地给她夹了块炖得酥软的排骨,“病号回归第一晚,重点观察。”
黎初念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,想怼一句“谁是病号”,话到嘴边,又被那股热腾腾的香气堵了回去。
陈皮的苦香被火候煨得发柔,山药炖开了,排骨上的肉一碰就散,汤面只浮了一层薄薄的油光,不腻,闻着就让人心口松下来。
她默默夹起来咬了一口,心里冒出一句:“真没出息,一口汤一块肉,就快把我哄好了。”
靳宴辞像是看穿了她那点嘴硬,偏又不点破,只问:“咸吗?”
“不咸。”
“胃里难受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还疼不疼?”
“……不疼。”
靳宴辞“嗯”了一声,像在确认某项生命体征恢复正常。
黎初念实在忍不住:“你就不能正常谈个恋爱吗?”
靳宴辞抬眸:“我哪里不正常?”
“别人谈恋爱是送花送包送惊喜,你谈恋爱是问诊、投喂、追踪、复盘、写认错清单。”她掰着手指数给他听,越数越觉得离谱,“靳宴辞,你这套流程拉出去,恋综导演看了都得报警。”
靳宴辞神情不动:“送花会谢,送包你未必收,惊喜你大概率会当惊吓。”
黎初念:“那你就送我药膳?”
“这个你肯吃。”
他答得太自然,黎初念噎了一下,耳根没出息地热了。
她低头又喝了口汤,装作没听懂。
厨房的炖锅还在低低咕嘟,客厅安静,落地窗外的深城灯火铺开,远处的楼宇像一层层叠起的玻璃盒子。白天那种会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的快节奏,被这扇窗隔在外面。半夏里只剩锅里冒出的热气、木质香、药香,和餐桌对面这个嘴欠手稳的男人。
黎初念盯着清单第十条看了两秒,终究还是把纸折了两下,收到了手边。
靳宴辞视线落过去:“不签?”
“谁说不签。”黎初念抬起下巴,漂亮的眼尾一挑,明显又起了坏心思,“我要加批注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还答应得挺快。”她伸出手,“笔。”
靳宴辞起身,从餐边柜抽屉里拿了支黑色签字笔递给她。
他的手伸过来时,修长指骨在灯下显得更清,手背筋络微微浮起。黎初念目光落到他右手上,顿了顿。
她接笔时故意没松开,指尖压着他的手指,轻轻捏了一下。
靳宴辞动作一停,垂眼看她。
“躲什么?”黎初念眯了眯眼,“刚才说好给我看手的。”
“先吃饭。”
“现在看。”她语气不容商量,配上那张刚被汤养出点血色的脸,杀伤力倒有点奇妙,“靳宴辞,你认错清单都写了,不会第一晚就想违约吧?”
靳宴辞沉默两秒,还是把手翻了过来。
他右手掌心向上,放在桌边。灯下看得更清楚,手腕旧疤淡白,靠近虎口那一侧还带着些没散尽的紧绷感,指节活动时有点不自然。
黎初念的心口跟着缩了缩。
她记得这只手拿针时有多稳,握笔时字有多好看,也记得他失控时,那只手如何发抖。
“疼吗?”她声音放轻了。
“不碰就还行。”
“碰了呢?”
“你现在不就在碰。”
黎初念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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