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2章 老爷子没拆台,先埋针(1 / 1)

下午的老宅书房,窗纸筛下来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
紫檀长案擦得发亮,案头一只白瓷盖碗压着热气,旁边摊着几份打印好的活动流程和专家名单。靳鹤年坐在案后,穿一身墨灰色对襟长衫,肩背仍旧直,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鼻梁上架着老花镜,镜片后那双眼不急不慢,像在看纸,又像在看纸背后的人。

钟明立在一旁,银灰西装没有半点褶,白手套摘下来叠得方正,搁在手边。他站姿规矩,腰背收得直,脸上还是那副礼数周全的样子,连呼吸都像量过尺寸。

门外脚步声停了又起。

几位老派专家先后进门。

头一位穿藏青中山装,身形清瘦,眉毛压得低,手里还夹着一支钢笔。第二位年纪略大,灰色长衫,头发全白,面相清癯,眼神却利,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寒暄,是先扫一眼案上的流程表。最后一位穿米白唐装,个头不高,背却挺得很,手指骨节分明,坐下时动作慢,坐稳后看人的目光像刀背,钝,沉,压人。

都是乾宁系里出了名难说话的人。

有的嫌现在的医疗传播太浮,有的最烦别人把中医当背景板,有的问起药材标准能一路问到产地和炮制。平日里一个比一个惜字,若真开口,场面多半不会太温柔。

钟明给几位老人添了茶,动作轻,水声也轻。

书房里先安静了半晌。

最后还是穿藏青中山装的老专家先开口:“老靳,听说你这回不拦了?”

靳鹤年抬了抬眼,端起盖碗,茶盖轻轻拨了一下水面。

“不拦。”

那位老专家挑眉:“不像你的脾气。”

“拦了做什么。”靳鹤年把茶盏放回去,声音不高,“年轻人做事,总得让她去做。”

米白唐装的老人笑了一声,笑意不深:“你这话说得像慈眉善目的老祖宗。前阵子是谁把家里掀得鸡飞狗跳,我耳朵还没聋。”

钟明垂着眼,眼观鼻鼻观心,当自己只是书房里一棵高级盆栽。

靳鹤年也不恼,只翻过手边那份活动流程。

纸页被他指尖压平,最上头几个字清清楚楚——寻根·真药。

书房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
倒不是没话,是这名字本身就有点意思。起得不虚,刀口也摆得正。往浅了说,是做品牌信任重建。往深了听,是要把药、把医、把规矩都拎上台面,让人看,让人问。

灰长衫的老人先伸手,把流程抽了过去。

他戴着老花镜,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得慢,神色也没什么起伏。翻到“直播预热”“专家联动”“源头科普”“标准释疑”那几页时,他指尖停了停,抬起头。

“她想把中医讲给外面的人听。”

靳鹤年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讲给外面的人听,没错。”灰长衫老人把纸放下,语气平平,“怕就怕讲着讲着,讲成了讨好。”

钟明心里一动。

这就是靳鹤年今日把人请来的目的。

不砸场,不掀桌,不闹得难看。只把最老派、最认规矩、也最难糊弄的眼睛,请到场边坐着。到时候现场一句“请问药材标准如何验证”,一句“患者教育与营销边界如何划分”,一句“中医伦理可否被直播消解”,全是合情合理的专业追问。

明面上,没人能说这叫拆台。

说重了,是同行问道。

说轻了,是活动含金量高。

可真砸下来,落在台上的人脸上,比明刀还疼。

钟明抬眸,看了眼案上的名单。

有几个名字已经被红笔细细圈出来。

像针脚。

一根一根,埋得平整,看不出血。

藏青中山装的老专家抿了口茶,开口时语气里有点不客气的直:“你今日把我们叫来,不会只为了让我们夸一句名字起得好。”

靳鹤年看着他,眼神沉着,没绕弯子。

“自然不是。”

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

“不是听。”靳鹤年说,“是请几位到场,替乾宁看一看。”

米白唐装的老人哼笑:“看什么?看年轻人会不会说漂亮话?”

“看她讲的,是不是中医。”

一句话落下来,书房更静了。

钟明站在一旁,只觉得这话听着公允,细想却比支票和驱离都狠。

支票砸人,是外行人的粗法子。

如今这招,才真是老爷子的路数。

你不是要凭专业接题么。

那就把最懂规矩的人请来,把问号一个个摆在台下。你若接得住,是你的本事。你若接不住,也没人能说这局不体面。

灰长衫老人把流程翻到最后一页,忽然问:“她是做公关的?”

钟明眼皮微微一动。

靳鹤年没遮掩:“是。”

“那她比旁人更会说。”

“会说不是坏事。”靳鹤年声音平稳,“怕的是只会说。”

米白唐装老人端起茶盏,看着杯里晃开的茶色,慢悠悠接了一句:“现在外头做传播的,最爱拿‘国潮’‘传承’‘非遗’这一套刷壳。换个滤镜,配段古琴,恨不得把药柜拍成仙宫。真问到药材产地、真伪鉴别、炮制差异,一个比一个躲得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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