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哭够了没有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不像哄,也不像训。
像个冷面医生把她那点乱成毛线球的情绪按在诊桌上,准备一根一根拆。
黎初念怔住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整个人却像被按了暂停。她穿着宽大的白色棉睡裙,领口被刚才拉扯得有点歪,露出一截瘦白的锁骨,肩线单薄,后颈被他掌心压着,热得发烫。她抬着脸,鼻尖红,眼尾红,狼狈得像刚跟全世界狠狠干了一架,最后打输的还是自己。
靳宴辞站在她身前,黑衬衫衬得肩背挺拔,领口敞着,露出冷白的脖颈和突出的喉结。他一夜开车过来,眼底压着红血丝,眉骨下那层疲色没散,偏偏人还稳得像什么都压不垮。那把黄铜钥匙还在他掌心里,边角硌着他的指骨,握得久了,连关节都泛白。
黎初念张了张嘴,嗓子像被眼泪泡烂了。
“你管我哭没哭够。”她声音发哑,气势却只剩个壳,“我现在情绪外泄,属于正常人体排洪,你别干预自然规律。”
靳宴辞看着她,手没松,嗓音低低的:“排洪能把自己排进沟里,你也算本事。”
“……”
都这时候了,他居然还能怼她。
黎初念鼻子更酸,差点被这句气笑,又被笑意硌得胸口发疼。她别开脸,想把那点不争气的情绪往回收,可他手还扣在她后颈,动作不重,偏偏让她躲不了。
窗外传来鸡叫,院子外头像是有狗追着跑了两步,汪了两声,又远远停下。乡下的清晨照旧热闹,屋里却像被单独切出来,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。
黎初念盯着他衬衫第二颗扣子,咬了咬唇。
“你别这么看着我。”她闷声说,“再看我就该收费了。”
“行。”靳宴辞垂眼,“先把你欠我的账列一下。”
黎初念抬头瞪他,眼睛还湿着,瞪人都显得没什么杀伤力:“我什么时候欠你账了?”
“失联三天,算不算?”
“……”
“发烧不说,算不算?”
“……”
“跑之前关定位,跑之后不吃饭,烧成这样还跟乔安安嘴硬,算不算?”
每问一句,黎初念脸色就僵一分。
她想反驳,想说自己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,不就是原地上演了一出成年人逃跑计划。可那些事被他一条条点出来,她忽然有种被班主任拿着违纪单当众公开处刑的羞耻感。
她硬着头皮开口:“你这叫秋后算账。”
“你有秋吗。”靳宴辞嗤了一声,“你这点破体格,刚入夏就快被自己作没了。”
黎初念胸口一堵:“靳宴辞,你今天是不是特意来送终的?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盯着她,眸色压得沉,“送你那套自我放逐理论上路。”
这话像块石头,噗通一声砸进她心口。
黎初念眼睫颤了颤,嘴唇也跟着发白。
她最怕的就是这个。
怕他不顺着她那点体面走,偏要把她藏起来的难堪全翻出来晒。
她喉咙堵得难受,低声说:“我都承认了。承认我胆小,承认我怂,承认我就是那种一出事先把自己踢出局的人。你还想怎么样?”
靳宴辞没立刻接话。
他的手还贴在她后颈,掌心温度透过她细薄的皮肤一点点往里压。那地方是她最僵的骨头,也是她这些天硬撑出来的壳。被他这么按着,她竟有点撑不起来了。
“黎初念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,你退了,我就省事了?”
她眼神躲了一下。
“不是吗?”
“不是。”
两个字,落得干脆。
黎初念呼吸一顿。
她抬眼看他,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点敷衍,找出点安慰人时常见的场面话。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长途赶来的疲惫,压着火,也压着某种她不敢深想的东西。
她心口又慌了。
“你不用哄我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低声嘟囔,“我现在烧得脑子不清醒,不代表我就好骗。漂亮话我在公关圈听太多了,什么重要啊、例外啊、值得啊,张口就来,落地全是空气。”
靳宴辞听完,眸光微沉。
“你觉得我在说漂亮话?”
黎初念没吭声。
她不是觉得。
她是不敢信。
白纸黑字她能信,结清证明她能信,疗养院接收单她能信。唯独这种和感情沾边的东西,她从来不敢拿来当依据。
因为那玩意儿太玄。
今天说得情真意切,明天照样能翻篇。
她吃过这种亏,见过这种戏,也拿它给甲方包装过八百回。轮到自己头上,她只想躲远点。
靳宴辞盯着她那双躲闪的眼,忽然问:“那你信什么?”
黎初念一怔。
“信证据。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信能摆在桌上的东西。信签字盖章,信打款记录,信流程回执。别的我不信。”
靳宴辞气笑了,薄薄扯了下唇角。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那就按你的规矩来。”
黎初念还没反应过来,就见他松开后颈的手,转而扣住她肩膀,直接把人从床边拽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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