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影子缩在脚底下,很短,就小小的一团,像是一块深色的圆形地毯。阿呆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,吃完午饭之后它就慢慢长出来了,一直长到现在,越长越长。
那它一直在长?正男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阿呆影子的边缘,指尖在影子和阳光的交界处停了一下,像是在感受那道分界线。
一直在长。到太阳落山为止。阿呆微微点了点头,目光跟着自己的影子延伸的方向走了一段。
那它长到什么时候会停?
太阳落山。停了之后它就去休息了。
休息一整个晚上?
那它休息的时候我们在干什么?
我们在睡觉。阿呆说,他微微偏过头来看了正男一眼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影子也在睡觉。它睡在地板上,或者在墙上,或者在窗帘上,反正在没有光的地方待着。明天太阳出来了它再醒过来,又慢慢长,从脚底下一点点往外伸。
正男点了点头,他也蹲下来,把手掌放在地面上自己影子的边缘,然后抬起头来,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新的问题:那影子休息的时候,它会不会做梦?
不会。阿呆摇了摇头,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。
为什么?
因为它没有眼睛,也没有脑子。它就是一滩黑色的光印子。光走了它就散了。
那如果影子没有眼睛,它怎么知道跟着我?正男歪着头问。
它不需要知道。它一直都在。你动它就动。阿呆说着,微微耸了一下肩,它不需要认识你,也不需要决定跟不跟你。你站在光里,它就在你脚底下,天然的关系。
正男想了想,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点了点头,站起来走回了队伍里。
妮妮站在操场中央,她微微侧过身,看着地面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。她抬起右手,影子的右手也跟着抬起来;她转了一圈,影子的轮廓也跟着转了一圈,在草地上画出一道完整的弧形,像是一只巨大的圆规在画一个圈。她停下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然后笑了,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着:影子真的很好玩。你想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,从来不反驳,也不问为什么。比有些人好相处多了。
那是因为它没有嘴。小新说,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她,一脸得意。
那它有手吗?
没有。它只是黑色的。黑黑的一团,跟涂了墨似的。
那它跟着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?妮妮歪着头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,目光落在自己的影子上没移开。
没有感觉。明旭的声音从长椅那边传来,他已经合上了素描本,铅笔夹在书页之间,正看着他们,影子不会感觉。它只是存在。它不冷也不热,不累也不高兴,就是在那儿。
那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?妮妮转过身来看着他,脸上带着那种认真询问的表情。
告诉你有光。明旭说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那个笑容不深但是真诚的,有光才有影子。看到影子就知道光是亮的。
小新蹲在地上,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影子的边缘,手指在影子的边界线上来回划了一下,然后又收回来,像是在完成一次简单的确认测量,然后他抬起头来,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种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的通透:那光没了它就不在了。光来了它又在。它一直都在等光。
明旭点了点头。
那它挺有耐心的。小新站起来,朝夕阳的方向走了几步,他的影子在他身后跟着延伸,像是一块正在被铺展开的深色织物,沿着草地越拉越长,他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转回来,比我有耐心。我等人等不了这么久,等几分钟就开始不耐烦了。影子等光可以等一整个晚上,什么都不做,就在那里待着。
风间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走到小新旁边,站定,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夕阳的方向:太阳快落山了。影子就要去休息了。
那明天它还会来吗?小新侧过头来看着他,夕阳的光把他的侧脸染成了一层暖橙色。
明天太阳出来了就会来。风间说。
那明天我们再一起玩影子。小新转过身来,对着身后的所有人说,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,声音在傍晚的操场上传出去,被风带着飘向各处,明天下午,还在这里。
大家的声音从操场各处传来,有的近有的远,有的高有的低,但都在同一片暖橙色的光里。妮妮点了点头,正男也点了点头,阿呆从滑梯下面站起来,朝大家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,明旭从长椅上站起来,把素描本夹在腋下,也在夕阳里微微笑了一下。
妮妮站在操场中央,她的影子正在缓缓地向东移动,边缘逐渐模糊,像是正在被一层正在收拢的暮色包围着,轮廓不如刚才清晰了,边缘处开始出现细微的毛边。她低头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来,朝大家笑了一下,声音清亮亮的:那明天下午,还在这里集合。太阳下山之前,我们比比谁的影子最长。
比就比。小新笑嘻嘻地应道,双手叉腰,下巴微微抬起。
我明天带尺子来。风间把笔记本夹在腋下,微微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温和。
我带粉笔。正男说,拍了拍自己的口袋,像是在模拟明天装粉笔的位置。
我带水。阿呆说,语气还是不急不慢的。
我带零食。妮妮笑着说,眼睛弯弯的。
我带人。小新说,然后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明旭,歪着头笑了起来,笑容里带着一丝调皮,小旭,你带什么?
我带影子。明旭说,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温暖。
小新看着他,然后嘿嘿笑了起来,声音里带着那种满足的、被填满了的快乐:那明天下午见。等影子最长的时候见。
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下落,整片操场都被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,从天空的西侧一直蔓延到东边的树梢上,把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。那些影子正在被拉得更长更细,像是要在消失之前把自己铺到最远的地方去,在草地上形成了一道道深色的、正在缓慢移动的边界线,每一道都在沿着自己的方向延伸,有的朝东,有的朝东北,但方向都在随着太阳的下落一点一点地偏转着。
六个孩子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着,有的重叠在一起又分开,有的并排延伸着,像是六个不同的方向在用同一片光做最后的伸展。